第252章 王博士邀饮酒,探口风 (第1/2页)
崔公公之事暂告一段落,但余波未平。林墨能感觉到,监中气氛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孙司历对他依旧冷淡,指派杂务时语气更显不耐,但不再如之前那般刻意刁难寻衅,或许是忌惮内官监那边未能得逞,也或许是王博士那日的介入让他有所顾忌。其他同僚看林墨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好奇、疏离、甚至隐隐的戒备。毕竟,一个新人接连被内官监“关注”,又得回回科那位孤僻王博士出言相助,怎么看都不寻常。
林墨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只能更加低调。他愈发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几乎不与任何人深交。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那些琐碎繁杂的工作中,力求将每一件事都做到无可挑剔,让人抓不住把柄。他像是钦天监官署中一个最不起眼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移动,完成指派,然后退回自己的角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该来的,终究会来。
几日后,林墨正伏案誊抄一份冗长的雨泽占候奏章副本。这类文书枯燥晦涩,充斥着“云气如杵”、“日晕有珥”之类的术语,但他誊写得一丝不苟,字迹工整清晰。这既能消磨时间,也能向旁人展示他“安分守己”、“只知埋头案牍”的形象。
“林司历。”一个平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墨抬头,是王博士。他连忙搁笔起身:“王博士。”
王博士手里拿着两卷书,脸上带着些许倦色,但目光清明。“不必多礼。我正要回廨舍,路过此处。看你仍在忙碌,可是孙司历又派了差事?”
“只是一些寻常抄录。”林墨谨慎答道。
王博士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案上墨迹未干的文稿,赞了一句:“字不错,规矩。”
“王博士过奖。”
王博士似乎犹豫了一下,目光掠过值房内其他几个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散值的同僚,声音压低了些:“林司历,今日散值后,若无事,可否借一步说话?我对你上次提到的角宿分野与波斯星图差异之处,还有些疑问,想与你探讨一二。东四牌楼那边有家小酒馆,清净,他家的梨花白尚可入口。”
林墨心中一凛。来了。借探讨星图为名邀约,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无法拒绝。王博士前几日刚帮他解了围,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不给这个面子。而且,他也想弄清楚,这位看似孤僻、实则深不可测的王博士,究竟意欲何为。
“王博士相邀,下官荣幸。只是下官对回回星图所知甚浅,恐难解博士疑惑。”林墨谦逊道,同时留有余地。
“无妨,切磋而已。”王博士语气淡然,“散值后,我在监门外等你。”说完,不待林墨再推辞,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林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念电转。王博士选在散值后、监门外碰面,而非直接在廨舍或值房,显然是不欲他人知晓。东四牌楼那家小酒馆,他也略有耳闻,位置僻静,多是一些不得志的文吏或清客光顾,确实是个私下谈话的好去处。
看来,这顿酒,是避不开了。是福是祸,是试探是拉拢,只能见机行事。
散值钟响,林墨如常收拾桌面,与同僚们一同离开值房。冯慎招呼他去膳堂,他推说有些私事要办,婉言谢绝。走到监门外,果然见王博士已等在一株槐树下,换了身半旧的青色直裰,负手而立,倒有几分清癯文士的风骨。
“王博士。”林墨上前见礼。
“林司历来了,走吧。”王博士没有多言,转身便走。林墨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东四牌楼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胡同深处,果然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门脸窄小,只挂着一个褪了色的酒幌,上书“刘记”二字。
店内陈设简陋,只有四五张方桌,此时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老者在对酌。王博士显然是熟客,与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下。
“一壶梨花白,两碟小菜,一碟茴香豆,一碟卤煮。”王博士吩咐道,声音不大。
老掌柜应了一声,很快便端上酒菜。酒是温过的,倒在粗瓷碗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小菜也简单,但看着干净。
王博士先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林墨倒上,举碗示意:“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谢王博士。”林墨端起碗,小心抿了一口。酒味清冽,带着梨花的微甜,入喉温和,确实不错。
两人默默对饮了几口,吃了些小菜。王博士放下筷子,看着林墨,开门见山:“林司历,你入监也有一阵子了。觉得钦天监如何?”
林墨放下酒碗,谨慎道:“下官蒙恩入监,得诸位大人、同僚提点,受益匪浅。监中事务繁杂,学问深奥,下官才疏学浅,唯恐有负职守,唯有勤勉以补。”
“勤勉是好事。”王博士夹了颗茴香豆,慢慢嚼着,“但有些事,光靠勤勉,未必能周全。”
林墨心中一动,面上依旧恭谨:“下官愚钝,还请王博士指点。”
王博士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林司历是江宁人氏?家中可还有亲人?”
“是。下官祖籍江宁,父母早亡,家中已无亲眷。”林墨据实以告,这并非秘密。
“哦,孑然一身。”王博士点了点头,“那倒是少了许多牵绊。只是京城居,大不易。林司历可曾想过,在监中如何立足?是打算如吴监副那般,一心钻研学问,不同俗务,最终落得个黯然致仕,还是学那孙司历,钻营逢迎,攀附权贵?”
林墨心头剧震。王博士突然提到吴监副!是巧合,还是刻意?他强压住翻腾的心绪,苦笑道:“王博士说笑了。吴监副学究天人,下官岂敢相比。至于孙司历……下官只知恪尽职守,做好分内之事,余者非我所长,亦非我所愿。”
“恪尽职守……”王博士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有些意味深长,“在这钦天监,有时候,‘恪尽职守’四个字,也未必容易做到。尤其……是当你‘恪’的职守,与某些人的意愿相悖时。”
他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低沉了几分:“十年前,吴监副便是太‘恪尽职守’了。他观天象,察地气,见不祥,便想直言上奏,以为可尽臣子本分,可挽天倾。殊不知,这天,有时是容不得人直视的。这天象,有时是容不得人点破的。他以为自己在尽忠职守,在旁人眼里,或许就是不懂事,不识时务,甚至是……别有用心。”
林墨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王博士果然知道吴监副的事!而且听其语气,对当年内情似乎颇为了解。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不要重蹈吴监副的覆辙吗?
“下官……不太明白王博士的意思。”林墨决定继续装糊涂,试探道,“吴监副之事,下官偶有耳闻,只知是因病致仕。其中……另有隐情?”
王博士收回目光,看向林墨,眼中带着一种洞察般的清明:“隐情?林司历,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他顿了顿,缓缓道,“你前些日子,在档案库里进进出出,调阅近五年记录是假,翻阅陈年旧档是真吧?尤其是……承光九、十年间的。”
林墨呼吸一窒。王博士果然知道!他早就留意到自己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王博士却抬手制止了他。
“你不必否认,也无需解释。”王博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虽在回回科,少问杂事,但监中就这么大,有些事情,想不知道也难。你与刘老吏往来,调阅旧档,后又‘偶遇’内官监高公公、崔公公查问……林司历,你可知,你已在悬崖边上?”
林墨背脊发凉,手心渗出冷汗。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王博士……为何要对下官说这些?”
“为何?”王博士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因为在你这后生身上,看到了几分当年吴监副的影子。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识时务。也或许,是觉得你尚有几分真才实学,不该早早折在这泥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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