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得残页,记“厌胜”二字 (第1/2页)
夜探档案库的惊魂甫定,林墨躺在铺上,却毫无睡意。廨舍内,冯慎的鼾声时高时低,窗外,救火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但远处仍有人声走动。他紧闭双眼,强迫自己放缓呼吸,装作熟睡,耳中却捕捉着外间的每一点动静。胸口贴身收藏的那几页残纸,如同烙铁,滚烫而沉重。
他仔细回忆着方才在库房中的每一个细节。那场“走水”来得太巧,正好在老吏起疑、准备查看库房时发生。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暗中相助?谁会帮他?档案库老吏?不,老吏当时就在门外,而且对他的窥探已有警告,不至于用纵火这种风险极高的方式相助。那会是谁?难道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也在暗中关注此事,甚至就在钦天监内?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是敌是友?对方知道自己夜探档案库吗?那场火,是帮他解围,还是……另有图谋?
无论如何,今晚的行动已经留下了痕迹。老吏起了疑心,那扇未锁的门就是破绽。老吏回来后发现门未锁,会怎么想?他会声张吗?如果声张,自己就危险了。但老吏若保持沉默,是出于不想惹麻烦的心态,还是因为别的?
林墨思绪纷乱,直到天色微明,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他才迷迷糊糊睡去。感觉只是打了个盹,便被晨钟惊醒。冯慎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嘟囔着宿醉头疼。林墨也起身,如常洗漱,换上官服,只是动作比平时略显迟缓,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林兄昨夜睡得可好?我昨夜回来晚了,没吵到你吧?”冯慎问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无妨,我睡得沉。”林墨简短答道,观察着冯慎的神色。冯慎似乎对昨夜之事毫无所觉,只抱怨着酒水劣质,害他头疼。
两人一同前往值房点卯。一路上,林墨留意着众人的议论。果然,昨夜后院“走水”成了话题。原来,是堆放在后墙根的一堆废弃木料和烂草席不知何故起火,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未造成损失,也未波及房舍。众人只当是值夜的杂役不慎遗落火星所致,议论几句便过去了,并未深究。
林墨心中稍定。看来,那场火并未引起太大关注,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但他不敢掉以轻心,暗中观察着档案库老吏的反应。
点卯时,他看到了那位姓刘的老吏。老吏看起来与平日无异,依旧佝偻着背,一脸倦容,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只是,在点卯间隙,老吏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墨,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浑浊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旋即又移开了。
林墨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如同往常一样,向老吏微微颔首致意。老吏也微微点了点头,便转开了视线。
点卯结束,众人散去。林墨注意到,老吏并未向李保章正或任何上官提及昨夜库房的“异响”或门锁之事。是不想惹事,还是暂时按兵不动?
整个上午,林墨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文书誊抄工作,但效率明显降低,几次抄错了字。他心中惦念着怀中残纸的内容,急于找个安全的地方细看。好不容易熬到午间,他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去膳堂,而是提前返回廨舍。
冯慎与几个同僚去用饭,廨舍内空无一人。林墨闩好门,迅速从怀中取出那几页残纸,就着窗外的天光,仔细研读。
纸张比昨夜感觉更加脆弱,边缘焦黄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渍晕染得厉害,字迹也更加模糊。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张铺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平,逐字逐句地辨认、揣摩。
“……初九,提督太监张永遣人至,取朱砂三斤,黑狗血一坛,符纸百张,另有……(字迹模糊)……言修缮景福宫旧殿驱邪之用……”
这一条印证了之前的猜测。张永确实以“修缮景福宫驱邪”为名,调用了大量常用于法事、尤其是驱邪或某些邪术的物资:朱砂辟邪(也可用于某些符咒)、黑狗血破邪、符纸画符。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修缮”。后面模糊的字迹,可能是其他更特殊的物品,如香烛、特定药材、甚至……活物?记录者语焉不详,或许是不知道,或许是觉得不宜记录。
“……十五,夜,西苑东北角有异光,守卫报,遣人查,无异状。张太监言,乃磷火,寻常……”
西苑东北角,正是景福宫旧址所在。守卫看到了“异光”,但奉命去查的人“无异状”,而张永轻描淡写地归结为“磷火”。是守卫眼花,还是查的人被授意隐瞒?结合第一条,更显得可疑。
“……廿三,匠作禀,于显陵地宫西侧夯土下三尺,复得残陶数片,上有诡纹,似蛇似虫,恐不祥。报于王郎中,王郎中色变,嘱勿声张,收之……”
“复得”,说明之前已经发现过类似的残陶!而且“上有诡纹,似蛇似虫”,这与之前吴监副记录中“残破陶片若干,纹路古拙,不类本朝”对应上了,且描述更具体。“恐不祥”,工匠都感到了不安。王郎中“色变”,并“嘱勿声张,收之”,其反应极不正常,显是知道内情,并试图掩盖。
“……木偶查验,内官监老匠言,此物确为厌胜之用,然纹路非中土所传,似与西南……(以下残缺)”
关键!“厌胜”二字清晰可见!而且明确指出“纹路非中土所传”,与那诡异令牌、残陶纹路可能同源。“似与西南……”后面残缺,是指西南夷术?苗疆巫蛊?还是别的什么?这是首次明确将“厌胜”与“非中土”邪术联系起来!
“……吴监副疑,屡欲上奏,为张太监所阻。张言,事涉宫闱体面,且太后……(残缺)”
这与吴监副私人记录吻合。张永以“宫闱体面”和“太后”(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为由,阻止吴监副上奏。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压制。
“……王郎中暴卒,蹊跷。有仆夜闻其室有异响,晨起方觉。报官,以急症结……”
“夜闻其室有异响”,绝非正常死亡!但官府(很可能是顺天府或刑部)以“急症”结案。这是典型的灭口。
“……(大片污渍,无法辨认)……余心不安,恐有大祸。所录别本,藏于……”
记录者自称“余”,看来就是之前那份潦草笔记和纸卷的撰写者。他感到了巨大的危险,将“所录别本”藏于某处。藏于何处?后面的字迹被污损了。是“藏于”西苑吗?最后那潦草的“切记,西苑……”似乎暗示了地点。
林墨反复看着这几页残破的纸张,心潮翻涌。这些信息碎片,与之前所得的线索——吴监副的记录、笔记、纸卷、令牌、老吏指引看到的公文副本——拼合在一起,一幅更为清晰的图景逐渐浮现:
承光九年,显陵(时为太后陵寝)工程中,内官监提督太监张永,很可能利用职务之便,在工程中做了手脚(填入混杂残陶的“非原土”,可能还埋设了“厌胜”木偶或其他邪物),意图破坏陵寝风水,行诅咒之事。所用邪术,带有“非中土”(可能源自西南)的特征。同时,他以“修缮驱邪”为名,在西苑景福宫旧址进行着某种隐秘的祭祀或邪法活动(取用朱砂、黑狗血、符纸等)。这两者很可能相互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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