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旱魃 (第2/2页)
叮当,叮当,叮当。
“明早来拿。”多吉头也不回地说。
五
第二天天还没亮,刘琦和达娃就下山了。
达娃是凌晨被刘琦叫醒的。他告诉她今天要做的事——从蓄水池引水下山,救地里的青稞。达娃听完,没有问“会不会被抓”,没有问“你凭什么动王宫的水”,只是点了点头,穿上袍子,把头发编成辫子,跟着他出了门。
他们到多吉铺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多吉已经把工具准备好了——十把铁锹,五把镐头,三根撬棍,整整齐齐地码在铺子门口。铁锹的刃口磨得很利,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镐头的尖端正对着东方的鱼肚白,像五只瞄准了目标的矛。
“扎西呢?”多吉问。
“他去叫人。”刘琦说。
话音未落,扎西带着五个人从村子那头走过来了。五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有铁匠铺的学徒,有王宫马厩的马夫,有旺堆的两个儿子——普布和他弟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工具,有的是自家带来的铁锹,有的是从邻居家借来的镐头。没有人问“我们去干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在札不让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没有秘密。旱了,苗干了,需要水。水在山上,在王宫的蓄水池里。王宫不会主动把水给他们,他们只能自己去拿。
这不是偷。这是活命。
刘琦看着这七个人——达娃,多吉,扎西,普布,普布的弟弟,铁匠铺的学徒,马厩的马夫——站在晨光中,手里拿着铁锹和镐头,脸上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没有犹豫的表情。他们没有问他计划是什么,没有问他风险有多大,没有问他成功后能得到什么。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发话。
“走。”刘琦说。
八个人,扛着工具,沿着山路向上爬。
六
蓄水池的引水工程,刘琦用天工感知规划了整整一夜。
路线从蓄水池的溢流口开始,沿着山体的自然坡度,绕过王宫区的石墙,穿过一片灌木丛,然后接入他去年挖的那条水渠。全长两百一十米,高差十五米,坡度约百分之七,水流速度适中,不会冲刷沟底,也不会因为太慢而渗漏殆尽。
他带着七个人,在蓄水池的溢流口下方挖了第一锹。
土是硬的。山顶的土被太阳晒得板结,铁锹切进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在切石头。普布年轻力壮,一锹下去,只挖出拳头大的一小块土,气得骂了一句脏话。多吉不慌不忙,先用镐头把土刨松,再用铁锹铲走。这个方法有效,但慢。八个人,从日出挖到日中,只挖了不到三十米。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达娃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那条刚挖出雏形的水渠。三十米。还有一百八十米。按照这个速度,需要六天。六天后,地里的青稞苗早就干死了。
“太慢了。”达娃说。
“我知道。”刘琦说。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如果不用天工之力,六天是起步价,可能更久。但如果用天工之力,他必须在七个人面前“表演”石头自己变软、土壤自己松动。这太危险了。七个人,七张嘴,任何一个说出去,他都完了。
但他没有选择。
他走到水渠的最前端,蹲下来,假装在检查土壤的硬度。他的手插进土里,天工之力从他的掌心涌出,无声无息地渗入地下的土层。不是大面积的软化——那太明显了——而是有针对性的、局部的松动。他只需要让铁锹和镐头切入的那一小块区域变得松软,其他部分保持原状。这样,每个人都会觉得是自己力气大、工具好、技术高,而不是土壤变软了。
普布是第一个感觉到变化的。他一镐头下去,原本硬得像石头的土,突然变得松了。镐头切入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坨湿润的、松软的、散发着泥土芳香的土。他愣了一下,看了看镐头,又看了看地,自言自语地说:“这段土软。”
多吉也感觉到了。但他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被刨松的土,然后抬起头,看了刘琦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但刘琦从里面读出了很多东西——不是怀疑,是确认。多吉知道刘琦不是普通人,从曲辕犁的那张图纸开始就知道。他没有追问,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继续挖他的渠。
进度加快了。
到傍晚的时候,水渠挖了将近一百米。八个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普布的手上磨出了三个血泡,扎西的腰疼得直不起来,连多吉都坐在石头上喘粗气。但水渠在向前延伸,像一条沉默的蛇,一寸一寸地逼近那片干渴的土地。
刘琦站在水渠的末端,看着前方剩下的最后一百一十米。天快黑了,不能再挖了。夜里的山顶没有照明,摸黑挖渠太危险,一脚踩空就可能滚下山坡。
“明天继续。”他说。
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只想回家吃饭睡觉。
七
第二天,进度更快了。
刘琦找到了使用天工之力的节奏——不是一次性软化大面积的土壤,而是在每个人下锹的前一刻,精确地软化那一个点。就像在黑暗中为每个人点亮一盏只属于他的灯,灯不亮,但刚好够他看清脚下的路。没有人发现异常,所有人都觉得是自己越挖越顺手了。
到第二天傍晚,水渠只差最后二十米了。
这二十米是最难的一段。它要穿过王宫区南侧的一段石墙。石墙是古格王城的防御工事之一,用大块的青石垒成,石头之间用黄泥和石灰砂浆黏合,坚固得像一头蹲在地上的野兽。水渠不能从石墙上面过——上面是王宫区的道路,人来人往,会被发现。也不能从下面过——下面是基岩,挖不动。只能从中间过。
刘琦的方案是:在石墙的底部凿开一个洞,让水渠从洞中穿过。
凿洞比挖渠难得多。石头不像土壤,不能用铁锹挖,不能用镐头刨,只能用铁锤和钢钎一点一点地敲。多吉是打铁的,对石头也有研究。他选了一块石头之间的接缝处作为突破口,那里的黄泥砂浆比石头软得多,凿起来相对容易。
多吉掌钎,刘琦抡锤。铁锤砸在钢钎上,发出沉闷的“铛”的一声,钢钎在黄泥砂浆中前进了一小截。多吉把钢钎拔出来,清了清孔里的碎屑,重新插进去。刘琦再抡锤。铛。再拔。铛。再拔。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台老旧的、但仍在运转的机器,一锤一锤地向前推进。
达娃在旁边举着火把,照亮石墙的底部。火光在石墙上跳动,把多吉和刘琦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两个黑色的、不停晃动的、像是被钉在石头上的影子。
扎西和普布在清理凿出来的碎屑。碎屑是黄褐色的,干硬的,带着一股陈旧的、石灰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这堵石墙在这里站了多少年,没有人知道。也许从古格建国的那一天起,它就站在这里了。今天是它第一次被凿开。
深夜,洞通了。
不是一下子通的,是最后一锤下去,钢钎穿透了石墙的另一侧,露出一个手指粗的洞。风从洞口穿过来,带着另一侧灌木丛的气息和夜露的凉意。多吉把钢钎拔出来,用镐头把洞口扩大,扩大到能让水通过的大小。石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亮,像骨头被折断的声音。
水渠终于通了。
从蓄水池的溢流口开始,经过两百一十米的蜿蜒,穿过石墙底部的洞,接入刘琦去年挖的那条水渠,然后顺着山坡向下,流向那片快要干死的青稞田。水还没有开始流,但路已经铺好了。路在等水,水在池子里等着上路。
刘琦站在石墙旁边,看着那个被凿开的洞,听着风从洞口穿过的声音。多吉蹲在地上,把最后几块碎石清理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达娃举着火把,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扎西和普布靠着石墙坐着,累得说不出话,但眼睛是亮的。
“放水。”刘琦说。
八
水流过水渠的声音,是刘琦听过的最好的声音。
不是哗哗的、汹涌的、像瀑布一样的声音。是细细的、潺潺的、像有人在低声呢喃的声音。水从蓄水池的溢流口涌出来,沿着新挖的水渠,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前流动。它流得很慢,像是在犹豫,像是在确认这条路是否安全。但一旦确认了,它就加快了速度,从呢喃变成了低语,从低语变成了歌唱。
刘琦跟在水后面走。水走多快,他就走多快。水渠里的水在火把的光照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像一条流动的、发光的蛇,在山坡上蜿蜒而下。达娃跟在他后面,扎西和普布跟在达娃后面,多吉走在最后面。八个人,一渠水,在深夜的山坡上,沉默地走着。
水到了石墙。从凿开的洞口穿过去,没有犹豫,没有停留,像一条鱼穿过水草,像一只鸟穿过云层。水到了去年的旧渠。新旧水渠在接口处汇合,水花溅起来,打在刘琦的脚面上,凉的,活的,带着蓄水池深处那种幽闭的、陈旧的、被石头围困了很久终于重获自由的气息。
水继续向下。绕过那块巨石,穿过那片灌木丛,经过多吉的铁匠铺门口,经过旺堆家的田埂,最后——流进了试验田。
第一块地。第二块地。第三块地。第四块地。
水漫过干裂的土面,发出滋滋的声响,和去年第一次放水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的声音更急,更大,更迫切,像是在喊——我来了,我来晚了,对不起,但我来了。
刘琦站在田边,看着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达娃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扎西蹲在田埂上,把手伸进水里,凉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缩手。普布把铁锹插在地上,靠着锹柄,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多吉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慢慢地嚼着。
没有人说话。
水在流。水在说。
九
刘琦回到石室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