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南浔:百间楼下的最后一夜 (第2/2页)
这是江南烟雨的最后一场雨。我走了一百一十天,从临安御街的青石缝,走到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里,从西湖画舫的纱帘后,走到南浔百间楼的廊棚下。我走过了一百一十个古镇,读了一百一十个女诗人的诗,哭了一百一十次,笑了一百一十次,累了一百一十次,可我不后悔。我后悔的是,没有早一点来。早一点来,也许还能赶上她们还在的时候。她们在的时候,我没有来;我来了,她们已经不在了。不在了,可她们的诗还在。诗在,她们就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在每一个枫叶红的秋天,在每一个读到她们的诗的人心里,她们还在。
我在百间楼的廊棚下坐了一夜。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靠着柱子,闭着眼睛,听雨。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石板上,落在水面上,落在荷叶上,落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想,那些女诗人,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靠在某个地方,闭着眼睛,听雨?听雨的时候,她们在想什么?想丈夫,想孩子,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听,听雨,听风,听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她们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一辈子,数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越来越听不见了。她们死了,雨还在下。下在江南的每一个角落,下在那些被正史遗忘的女子眼底,下在每一个读到她们的诗的人心里。
天亮了。雨还在下。我撑着伞,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南浔的河。河水还是墨绿色的,绿得发黑,黑得像一块被遗忘了几个世纪的老玉,温温的,润润的,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雨丝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漪,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那些女诗人,也像这水。被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她们挣扎过,哭过,喊过,写过。可没有用。圈还是圈,套还是套。她们挣了一辈子,还是没有挣脱。可她们没有放弃。她们写诗,写词,写曲,写那些被正史遗忘的名字。她们用自己的笔,在自己的心里,画了一个圈。那个圈,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那是她们的天地,她们的王国,她们的牢笼,也是她们的自由。
我转过身,撑着伞,走进了雨里。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们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们走过无数次。从闺阁到诗社,从诗社到书斋,从书斋到坟墓。她们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们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诗里走,在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旧稿里走。走到尽头了,就停下来。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这是最后一章了。我写完了。一百一十章,一百一十个女诗人,一百一十场雨,一百一十个梦。我写的时候,哭过,笑过,累过,可我不后悔。我后悔的是,没有早一点认识她们。早一点认识,也许还能在她们活着的时候,给她们寄一封信,告诉她们:你们的诗,我读了。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哭。哭完了,还想读。读完了,还想写。写完了,还想让你们知道。你们没有被忘记。永远不会。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临安御街的青石缝里,落在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里,落在西湖画舫的纱帘上,落在那些被正史遗忘的女子眼底。这是一场下了千年的雨。雨中有歌女低回的琴弦,有织女望断的秋水,有闺秀藏于妆奁深处的词笺,有女尼拂去经卷尘埃的指尖。她们不是帝王将相的女人,不是才子佳人的注脚——她们是江南旧巷里真实活过的魂魄,一颦一笑,都有诗词为证。
一柄油纸伞,撑不起满城烟雨;一卷旧词笺,写不尽千古红颜。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