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西湖深处:断桥残雪与一湖烟雨 (第2/2页)
西泠桥畔,苏小小的墓还在。墓不大,圆圆的,像个馒头,上面长满了青苔。墓前种着几株梅花,正是花开的时节,粉粉的,白白的,香香的。雨丝落在花瓣上,花瓣湿漉漉的,更显得娇嫩。我站在墓前,看了很久。我想起李贺的《苏小小墓》:“悠生芦,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风吹雨,雨吹风,吹了一千年,还在吹。那些女诗人,也吹过这样的风,淋过这样的雨。她们站在西泠桥畔,看着苏小小的墓,想着自己的命。命不好,可还是要活。活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自己来过。来过,就够了。
孤山在西湖的北面,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寂,像一位独坐黄昏的老人,望着湖上的烟波,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林和靖在此隐居,种梅养鹤,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他不娶不仕,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活成了后世文人心中永远的隐士梦。那些女诗人,也想像他一样,清清白白,不媚不俗。可她们不能。她们是女子,她们有太多的枷锁,太多的牵绊,太多的不得已。她们只能在诗里,种一株梅,开在雪里,香在风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在孤山脚下寻梅。梅花开了几株,粉粉的,白白的,香香的。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花瓣上,花瓣湿漉漉的,更显得娇嫩。我站在梅树下,看了很久。我想起朱淑真的“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想起李清照的“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想起柳如是的“桃花得气美人中”。她们都爱梅,都写梅,都把自己活成了梅。梅是她们的魂,是她们的命,是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雨还在下。西湖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断桥上,落在白堤上,落在苏堤的杨柳梢头,落在湖心亭的飞檐翘角上,落在苏小小的墓前,落在林和靖的梅树下,落在那些被正史遗忘的女子眼底。她们的名字,像这场雨,下了千年,还在下。她们的诗,像这场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她们的人,像这场雨,不肯痛快地活,也不肯痛快地死。她们只是活着,写着,等着。等什么?等一个懂她们的人,等一个可以托付的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不到,也要等。等,是她们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