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述古堂:钱曾与那一部未散的书 (第1/2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江苏常熟的虞山脚下,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纸。那纸不是宣纸,是宋纸——被岁月蚀黄了的、被虫蛀穿了的、在述古堂的书架上叠了又落、落了又叠的纸,像他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部《读书敏求记》,墨迹未干,纸就黄了,黄了又脆,脆了又碎,反反复复,像他这一生的痴。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常熟虞山脚下的。山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寂,像一位独坐黄昏的老人,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山道两旁种满了枫树,正是秋深时节,枫叶红得像血,像火,像他年轻时在书架上看到的那部宋版《汉书》的书衣。雨丝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像泪,又不像是泪。我撑着伞,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石阶是青石的,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枫叶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他叫钱曾,字遵王,号也是翁,又号述古堂主。他是明末清初的藏书家、版本学家。他生于常熟,是钱谦益的族孙,钱孙保的儿子。他一生藏书四千余种,数万卷,著有《读书敏求记》《述古堂藏书目》。他活了六十多岁,藏了一辈子的书,编了一辈子的目,写了一辈子的记,可那些书,没有一本是他自己写的。他为古人藏,为版本藏,为那些他爱过的、敬过的、心疼过的文字藏。唯独没有为自己藏过。他不需要自己的书。他只需要古人的书。古人的书,藏在架上,架在,书就在。他怕的不是自己被人忘记,怕的是古人的书被人忘记。他不能忘。他还要藏,还要编,还要写,还要等那个把古人的书从火中救出来的人。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出生的时候,常熟下着雨。那是崇祯二年(1629年),大明王朝已经奄奄一息。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常熟城里一座老宅里的男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钱家是常熟最显赫的藏书世家。他的曾祖钱岱,是嘉靖年间的进士,官至御史,以藏书名世。他的祖父钱时俊,也是藏书家。他的父亲钱孙保,更是明末著名的藏书家,藏书楼名“怀古堂”。钱曾从小就在书堆里长大,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校。他的书读得早,也读得多,多到父亲常常指着书房里那些堆满墙壁的书,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些都是我家遵王读过的。”客人们看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此子之才,不在其父之下。”钱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儿子是不是大器。他在乎的,是儿子读的书,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书一样,留下来。他教他读《四书》,读《五经》,读《史记》,读《汉书》。他告诉他:“书不在多,在真。真的书,不用读太多,一本就够了。”他记住了。他记了一辈子。可他读的书,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那些书,藏在他的述古堂里,藏在那些他编了一辈子的书目中,藏在那些他读了又批、批了又藏、藏了又读的旧稿里。他不给人看,可他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书,是他用命读的。他舍不得丢。
他从小就喜欢藏书。他家的老宅里,有一间书房,名叫“述古堂”。述古是讲述古事,堂是堂屋。他把书房当成了一座宝库,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守库人,在宝库里读书,在宝库里编目,在宝库里等着那些被遗忘的书籍回来。他在书架上摆满了书,宋版、元版、明版,无所不有。他把那些书当成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孩子。他对着书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书不会回答,可书会听。他不怕书不会说话,怕的是书散了,他的心事没有人听了。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他不能忘。他还要藏书,还要编目,还要写记,还要等那个人来。
他三十岁那年,明朝亡了。清军南下,江南沦陷,常熟城破,钱家的藏书楼被烧了大半。他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被烧焦的书页在风中飘散,眼泪流了下来。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们走了,我怎么办?”它们没有回答。它们不会回答。它们死了。可他不甘心。他不能让它们死。他要把它们救回来。他从废墟里捡起那些还没有烧毁的书页,一张一张地展平,一页一页地修补,一本一本地重装。他修了一年,两年,三年,修到手都肿了,修到眼睛都花了,修到头发都白了。可他不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救不回那些书了;他怕救不回那些书,就再也见不到那些字了。他救的不是书,是史。是那些被战火烧毁了的、被时间湮没了的、被世人遗忘了一千年的、纸上的史。
他在《读书敏求记》中写道:“余生平无他好,惟好书。每见异书,必倾囊购之。虽饥寒交迫,不恤也。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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