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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啸雪庵:吴绡与那一场未化的雪

  第七十八章 啸雪庵:吴绡与那一场未化的雪 (第1/2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常熟虞山的梅花林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雪。那雪不是冬日的雪,是春日的雪——被东风揉碎了的、被梅香浸透了的、在啸雪庵的瓦檐上积了又化、化了又积的雪,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卷《啸雪庵诗钞》,墨迹未干,雪就化了,化成一摊水,水又结成冰,冰又融成水,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等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虞山脚下的。山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寂,像一位闭目养神的老僧,盘腿坐在常熟城的西边,一坐就是几百年。山道两旁种满了梅花,正是花开的时节,满树的梅花被雨水打湿了,花瓣垂着头,像一个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雨丝从花瓣上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滴在我的伞面上,滴在我的心里。我撑着伞,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石阶是青石的,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梅枝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吴绡,字素公,号啸雪庵主。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画家。她生于常熟,嫁于同邑的许瑶,寡于中年,以诗画自娱。她的诗集叫《啸雪庵诗钞》,她的画作散落在江南的旧宅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虞山的梅花——开在雪里,谢在雪里,开谢之间,是她守了四十年的寡,是她画了四十年的梅,是她等了四十年的、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常熟下着雨。那是万历末年,明朝已经奄奄一息。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常熟城里一座老宅里的女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吴家是常熟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吴某,字某,号某,是万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吴绡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素公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吴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啸雪庵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梅花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许瑶。许瑶,字某,号某,是常熟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画,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素公,你又瘦了”。她画了一幅梅花,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梅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许瑶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许瑶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画完那幅《梅妻鹤子》的冬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题诗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许家的媳妇,是许瑶的妻子,是许瑶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许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许瑶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画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画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啸雪庵里,画一幅又一幅的梅花。她画梅花,画那些“冰姿不怕雪霜侵”的梅花。她的梅花,越来越淡,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像梅花,像她这个人——瘦,淡,冷,孤。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画了一幅《寒梅图》,画了三年。三年里,她画了撕,撕了画,画了又撕,撕了又画。她画了无数幅,撕了无数幅,撕到纸屑堆了满地,撕到墨汁溅了满墙,撕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画不出那枝梅了;她怕画不出那枝梅,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她画到最后,只剩下几笔枯墨,几根瘦枝,几点淡花。可就是这几笔,几根,几点,比她从前画的所有梅花,都更让人心疼。因为她把她的命,画进去了。她的命,是苦的,是淡的,是瘦的,是冷的。可她的命,也是倔的,是硬的,是不肯低头的。
  
  她写过一首《梅花》,诗里有一句:
  
  “冰姿元不染尘埃,冷淡生涯独自开。莫怪世人轻颜色,此花原是雪中胎。”
  
  冰姿元不染尘埃——她的梅花,冰姿玉骨,不染尘埃。冷淡生涯独自开——她这一生,冷淡的,独自的,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莫怪世人轻颜色——不要怪世人轻视它的颜色。此花原是雪中胎——这花,是从雪里长出来的。她写的是梅花,也是她自己。她是从雪里长出来的花,开在冬天,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开在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她不怕世人轻视,不怕世人看不见,不怕世人不懂。她只需要自己懂。懂自己为什么画了一辈子的梅花,懂自己为什么守了一辈子的寡,懂自己为什么在那间小小的啸雪庵里,一个人,活到了七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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