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黄天在上,我与此物不共戴天! (第2/2页)
她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所以陈启明会性情大变,所以他会每月来白云观,不是为了‘论道’,而是为了求取那样东西。而白云观收取这样东西,需要大量的银钱。”
“陈启明虽是郡守,俸禄有限,家底也不厚,几次下来便撑不住了。可他已经离不开那样东西了——欲罢不能,欲断不甘。在这种境地之下,他便把目光投向了那十万两河工款。”
沈柠欢说完,便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裴辞镜,目光里带着几分“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准确”的谦逊,可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笃定——因为她听见了玄清子的心声,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裴辞镜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下巴上慢慢摩挲着,目光微微垂着,盯着桌面上那道细小的木纹出神。
“让人欲罢不能的东西……”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旦脱离便会焦躁难安,情绪失控……”
他摇了摇头。
一时间想不出来。
这两辈子,能让他欲罢不能的东西,只有娘子。
娘子一笑,他心里头便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得一塌糊涂。娘子一皱眉,他便坐立不安,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哄她开心。
可这是夫妻情深,是两情相悦,跟陈启明那种“欲罢不能”完全是两码事。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人上瘾到这种程度……”
裴辞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着。
上瘾。
脱离不了。
焦躁难安。
情绪失控。
需要大量银钱。
这些关键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块块拼图,慢慢地、慢慢地,拼出了一幅让他后背发凉的画面。
等等。
裴辞镜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猛地一凝,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想起来了。
前世那个世界里,有一样东西,就是这样的。
让人欲罢不能,一旦沾上便再也离不开,为了它,多少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多少人从人变成鬼,从鬼变成灰。
裴辞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凉飕飕的,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不会吧?
这大乾,也出现了这种东西?
他心里头那股子寒意还没散去,另一股更加炽烈的情绪便涌了上来——愤怒。
纯粹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人烧成灰烬的愤怒。
黄天在上!
他与这种东西不共戴天。
前世那个世界里,他听闻过太多被这种东西毁掉的人——初时只是好奇,只是想试一试,觉得“我不会上瘾的”“我就试这一次”“我有自制力”。
可一试,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多少人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空洞,神情恍惚,活着像死了,死了倒解脱了。
多少人为了凑钱,偷、抢、骗、卖儿卖女、逼良为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脸面都不要了,什么亲情都不认了。
又有多少英烈,为了守护一方净土,牺牲在打击其的路上,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墙,把那些东西挡在墙外。
裴辞镜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他睁开眼,看向沈柠欢,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若是如此。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仅陈启明为何贪墨说得通,他自杀的行为,还有弹劾赵文焕的行为,都能解释。
一个人长时间服用那种东西。
脑子会坏掉的。
精神错乱,幻觉频生,分不清真假,辨不出是非。
他或许真的以为自己是个清官,真的以为赵文焕贪了银子,真的以为自己的死能揭露真相、还百姓一个公道。
一个‘瘾君子’,做出什么荒唐事来,都不奇怪。
【叮!成功吃瓜“陈启明吞丹上瘾,疯癫自诩是圣人,弹劾无辜赵文焕,哪知堤溃罪在身”,吃瓜点+5678】
嗯,实锤了!
“娘子,我们得找出这样东西。”裴辞镜语气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找到实物,找到证据,把这白云观里藏着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部挖出来,晾在阳光下。”
沈柠欢轻轻点了点头。
她垂下眼,思索了片刻,又道:“我觉得,这样东西多半是丹药一类的。玄清子以炼丹闻名,白云观的丹药在北河一地极有口碑,不少官宦人家都专程来求取。”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多了几分锐利:“若是还能找到他们交易的账本,那就更好不过了。”
裴辞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账本。
是啊。
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哪有不记账的?
白云观每年收了多少银子,卖了多少丹药,给了哪些人,收了多少钱,这些东西,玄清子不可能不记。
只要能找到账本。
这案子。
便算是破了。
“好。”裴辞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傍晚的山风吹进来,裹着松柏的清香和淡淡的烟火气,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他望着院中那几竿修竹,目光沉静而深远。
“今夜,便动手。”
沈柠欢没有劝阻,也没有多问。
她知道夫君的本事——当初在沈府,她亲眼看见他用轻功抱她上树系福牌,那份从容不迫的潇洒,那份如履平地的轻松,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夜里去找东西,对他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小心些。”她只说了三个字。
裴辞镜回过头,看着娘子那张温婉从容的面孔,看着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担忧,嘴角弯了弯,轻轻点了点头。
“放心。”
……
是夜。
万籁俱静,灯火皆熄。
白云观隐没在夜色之中,殿宇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勾勒出朦胧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水墨画。
裴辞镜和沈柠欢的屋外,五名女卫依旧在兢兢业业地轮班巡逻值守。
她们分作两班,一班在院中走动巡视,一班坐在廊下歇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一只野猫从墙头跳过,都要盯上好几息才移开视线。
可她们都没有注意到——
一道黑影从房内溜出,贴着墙壁,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那黑影的速度极快,快得像一阵风,从女卫身后掠过时,连衣袂都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青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几息之间。
他便已经穿过了月亮门,消失在后院的深处。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竹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秘密。
那五名女卫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巡逻,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