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话有些脏了! (第2/2页)
玄清子心里那点飘飘然,忽然就沉了下去,他嘴角那丝还没来得及绽放的笑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收敛了几分。
只可惜,他和八皇子绑得太深了。
不是他想绑。
是没办法。
孙有德是八皇子的外祖父,是北河布政使,是他白云观最大的靠山,这些年白云观能在北河经营得风生水起,靠的不只是他玄清子的本事,更多的是孙有德在后面撑着。
没有孙有德,白云观能有今天?
不可能的。
所以他根本没有选择。
六殿下再好,再有诚意,他也投靠不了,这是立场问题,是根基问题,不是几句好听的话能改变的。
玄清子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在电光石火之间转了好几圈,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谦逊温和的笑容。
沈柠欢站在裴辞镜身侧,安安静静的,姿态从容,目光平和,像是这山门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不着痕迹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裴辞镜的衣袖。
那动作极轻极快,轻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快得像是一只蝴蝶在花间掠过,一闪即逝。
裴辞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懂了。
娘子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该试探了!
那种违背本心的恶心话,不用说那么多了,再说下去,娘子怕他把自己恶心死。
而且玄清子的心态已经放松,失去了应有的警惕,自己也该把话题引到贪墨之事上,试探其到底是人是鬼了。
面上,裴辞镜依旧是那副恭敬而感激的神色,可话锋,却在这个瞬间,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
他往前迈了半步,离玄清子又近了几分,目光落在对方那张清癯的面孔上,语气比方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忧国忧民的沉重感。
“道长乃大功德之人,在下几句言语,怎会当不起?”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愤怒。
“只是可怜那些百姓,遭此无妄之灾。家园被毁,亲人离散,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一切,皆因那云阳河堤工款被人贪墨,修了那么个豆腐渣的堤坝!”
裴辞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胸膛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那贪墨之人,真是罪该万死!”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种人,就是死一万次都不够赎其罪!”
玄清子面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那僵硬极轻极快,像是一滴水落进滚油里,还没来得及炸开便已经被压了下去。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可嘴角的弧度,却比方才少了那么一点点。
裴辞镜没有看他。
他还在那里义愤填膺,像是一个被贪官污吏气坏了的好官,满腔正气无处发泄,只能在这山门前对着一个方外之人吐露心声。
“这种人,生儿子没……,生女儿没……,生个不男不女既有……也没……!”
“吃饭必被噎死,喝水必被呛死,走路必被马车撞死,骑马必被摔死,坐船必被淹死,睡觉必被鬼压床,做噩梦必梦到自己下油锅!”
“死了之后,阎王爷定要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火海,下油锅,炸至两面金黄——不,炸至两面焦黑,捞出来再炸一遍!”
“炸完扔进畜生道,投胎做猪,做狗,做老鼠,做蛆——做什么都行,就是别做人了,他不配!”
“最好在畜生道里轮回个千八百遍,再拖出来,扔进九幽业火里灼烧千万年!烧成灰,灰里泼水,水和成泥,泥捏成人,再烧一遍!”
裴辞镜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气都不带喘的,那语速、那气势、那表情,活脱脱一个被贪官逼疯了的清官。
玄清子站在他对面,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嘴角已经微微抽搐了。
他是一个有文化的人。
不但有文化,还读过不少书,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诗词歌赋,他都有涉猎,不然怎么跟那些官宦人家打交道?
所以裴辞镜说的这些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懂。
听得懂。
才知道有多脏。
这些年,他见过不少人骂贪官,有骂“该杀”的,有骂“该剐”的,有骂“断子绝孙”的,可像这位裴大人这样,骂得这么具体、这么生动、这么富有想象力的——
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生儿子没……,生女儿没……,生个不男不女既有……也没……。
玄清子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不是心虚。
是觉得脏。
太脏了。
这些话,他一辈子都没听过,更没说过,今天倒好,一下子全听到了,还是一位从京城来的、代表六殿下的朝廷命官当着他的面说的。
他总不能捂耳朵吧?
玄清子深吸一口气,将心里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压了下去,面上重新堆起那副温和的笑容,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裴辞镜的手臂。
“大人,大人——”他的声音温和而急切,像是在安抚一个情绪失控的后辈,“莫要动气,莫要动气。气大伤身啊大人!”
裴辞镜被他这一拍,像是从愤怒中回过神来,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让道长见笑了。在下实在是一想到那些百姓的惨状,便忍不住……”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失态了,失态了。”
玄清子连连摆手,面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大人爱民如子,心系百姓,这是好事,是大乾之福,是百姓之福。贫道钦佩还来不及,怎会见笑?”
他心里却在暗暗庆幸。
还好还好。
这位裴大人骂的是贪墨河工款的人,不是他玄清子,这些话虽然脏,虽然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毛,但应该落不到自己头上。
工款是陈启明拿的。
十万两白银,陈启明陆陆续续拿了七成多,其中一成多分给了下面经手的人,六成到了自己这边,可他从没逼迫陈启明贪啊。
对方非要买丹药。
自己找上门来的,哭着喊着跪在地上要买。
说什么“道长救我”“我快疯了”“只有您的丹药能让我平静下来”。
他这人慈悲见不得人受苦。
只能卖喽。
报应?
这报应,怎么算也到不了自己头上吧?
玄清子心里头转着这些念头,面上的笑容却依旧温和而从容,看不出半分破绽。
可裴辞镜那句“投胎畜生道,受九幽业火灼烧千万年”,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头,拔不出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头忽然有些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