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阎罗心 (第2/2页)
那接引判官接过玉简,只觉入手沉甸甸,仿佛托着整个地府的命运。他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他看着福德那双清澈、坚定、毫无虚饰的眼睛,又感受着玉简中那隐隐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危机感,一咬牙:“好!本官便信你一次!你在此等候,莫要走动,更不可泄露行踪!本官这就去禀报殿下!”
说罢,他不再犹豫,收起玉简,撤去自身气息封锁,匆匆朝着转轮殿内殿方向快步走去。
福德留在石亭中,收敛气息,默默等待。时间,仿佛变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未知与风险。这里毕竟是地府腹地,转轮王的态度难料,秦广王与“墟”的耳目也可能无处不在。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就在福德心中渐生焦躁之时,那接引判官的身影,再次匆匆出现在小径尽头。他脸色比去时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后怕,来到石亭前,对福德低声道:“巡查使,殿下要见你。随我来,切记,收敛所有气息,跟紧我!”
成了!福德心中一振,但不敢有丝毫放松,立刻点头,紧随那接引判官,再次朝着转轮殿内走去。
这一次,接引判官走的并非正门,而是一条极其隐蔽的、被强大禁制掩盖的侧廊。廊道曲折,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幽绿光芒的鬼火石提供照明。沿途,福德能感觉到数道强大的神念扫过,但在接引判官出示了一块特殊的令牌后,便悄然退去。
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一处极为僻静的偏殿门前。殿门紧闭,门外并无守卫,只有两盏静静燃烧的青色魂灯。
“殿下就在里面,巡查使请进,本官在外守候。”接引判官示意福德自行进入,随即退到一旁,神色戒备地观察着四周。
福德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殿门,迈步而入。
殿内空间不大,陈设古朴简洁,只有一张书案,几张蒲团,以及靠墙摆放的几架典籍。书案后,坐着一位身着玄色滚金边阎罗袍服、面容方正、眼神深邃、眉宇间带着一丝悲悯与沉重、气息浩瀚如海的中年男子。正是十殿阎罗之一,司掌轮回转世的——转轮王!
此刻,他手中正拿着福德所给的那枚玉简,指节微微发白,显然内心极不平静。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落在福德身上,仿佛要将里里外外看个透彻。
“你就是福德?泰山府君之道侣,身怀‘平衡’之道,于泰山屡次挫败‘墟’之阴谋,更得昆仑、凤凰看重的那位巡查使?”转轮王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正是晚辈,拜见转轮王殿下。”福德不卑不亢,躬身一礼。
“你所言之事,玉简中已述。只是,兹事体大,牵扯之广,前所未有。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那三处绝地封印,上古‘大恐怖’,一月之期,秦广王勾结‘墟’之细节……可有实证?”转轮王目光灼灼,盯着福德。
“殿下明鉴,此事乃昆仑清微道尊、峨眉长风子前辈,亲率‘荡魔盟’精锐探查所得,并已派遣玄都道人、长风子前辈亲赴泰山告知。晚辈潜入地府前,玄都道人等已抵达泰山,此事千真万确!”福德肃然道,“至于秦广王等人勾结‘墟’,晚辈方才潜入时,亲眼所见,‘墟’之一位实力恐在寻常大罗之上的白袍尊者,于‘孽镜狱’外威逼楚江王殿下,并提及秦广王,后带其前往森罗殿。‘孽镜狱’镇压核心破损,罪孽泄露,恶鬼肆虐,亦是明证!殿下只需稍加查探,便知真伪。”
“至于上古‘大恐怖’……”福德顿了顿,沉声道,“此乃清微道尊与数位大能联手推演测算所得,结合那三处绝地爆发的‘虚无’潮汐中显现的不可名状虚影,其目标直指泰山轮回节点,意图何为,不言而喻。地府掌控轮回,对上古隐秘所知,应比晚辈更多。敢问殿下,可曾察觉近期轮回运转,有何异常?可曾感知到,那沉寂于‘无间狱’最深处的、某些古老存在的……躁动?”
转轮王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沉默良久。显然,福德的最后一句话,戳中了他的某处担忧。
“轮回运转……近日确有滞涩、紊乱之兆,尤其与泰山相连的节点区域,波动异常。‘无间狱’深处……近期封印亦有不稳迹象,时有古老怨念与罪孽气息外泄,本王已加派人手加固,但收效甚微。”转轮王缓缓道,声音更加沉重,“本王之前只道是秦广王等人为夺权柄,暗中搞鬼,扰乱轮回,未曾想……竟牵扯到‘墟’之灭世阴谋,与上古封印之‘大恐怖’!”
他站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眉头紧锁:“秦广王……他竟真敢如此!与‘墟’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释放上古‘大恐怖’,地府首当其冲,轮回崩塌,亿万亡魂与阴神都将灰飞烟灭!他难道要拉着整个地府,为他那疯狂的野心陪葬吗?!”
福德看着转轮王那毫不作伪的震惊、愤怒与忧虑,心中稍定,知道这位阎罗,至少尚未被“墟”侵蚀,且心存地府与轮回。
“殿下,如今局势,已非地府内斗之时。‘墟’之目标,是吞噬一切‘存在’,地府亦在其菜单之上。秦广王等人,不过是其利用的棋子与先锋。一旦泰山沦陷,‘大恐怖’降临,地府绝无幸理。”福德趁热打铁,“当务之急,是地府内部,所有尚有理智、不愿同归于尽的力量,必须联合起来,遏制秦广王与‘墟’的疯狂行径,并设法破坏那三处绝地的封印进程,为泰山,也为地府,争取一线生机!”
转轮王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福德:“你想让本王怎么做?公然与秦广王对抗?如今地府,十殿阎罗,秦广王、阎罗王、卞城王已明显倒向‘墟’。楚江王方才看来也被迫屈服。宋帝王自泰山一战后便下落不明,恐已遭不测。平等王、都市王、五官王态度暧昧,难以捉摸。本王所能完全信任的,唯有自身与少数部众。如何对抗?”
“无需殿下立刻公然对抗。”福德道,“晚辈此来,首要目的,是告知殿下真相,让殿下有所防备,并在关键时刻,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其次,希望殿下能利用职权,暗中提供几样帮助。”
“说。”
“第一,地府掌控阴阳,消息灵通。请殿下动用一切可信渠道,密切关注那三处绝地(东海、西昆仑、北冥)的动静,尤其是与‘虚无’封印相关的任何情报,以及……关于那可能被封印的‘上古大恐怖’的具体信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第二,秦广王等人与‘墟’在地府内部必有更多布置与暗手。请殿下暗中留意,尽可能摸清他们的力量分布、计划步骤,尤其是针对泰山轮回节点的具体阴谋。若能找到其破绽或证据,或可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甚至策反其他尚在摇摆的阎罗。”
“第三,地府库藏丰厚,奇物众多。泰山如今损失惨重,急需能快速修复地脉、稳固神魂、克制‘虚无’之力的宝物与物资。请殿下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尽可能提供一些支援。此非为泰山一己之私,而是为加固最终防线。”
“第四,”福德目光炯炯,“请殿下,设法与‘无间狱’深处,那些尚未完全被‘墟’侵蚀、或仍存一丝理智的古老存在……取得联系。”
“什么?!”转轮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骇然,“你可知‘无间狱’深处关押的都是何等存在?皆是自上古以来,罪孽滔天、扭曲疯狂、难以名状之‘恶’!与它们接触,无异于玩火自灭!”
“晚辈知道。”福德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但如今,我们面对的是要将一切归于‘虚无’的‘墟’,是意图释放、甚至可能控制那些‘大恐怖’的疯子。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暂时的盟友,至少,是可以利用的‘变数’。那些古老存在被封印无数纪元,对‘墟’的‘虚无’之道,未必没有本能的抗拒。或许,我们能从它们那里,得到关于‘墟’、关于那‘大恐怖’、甚至关于如何应对的、意想不到的信息。退一步说,即便不能合作,至少也要防止它们被‘墟’彻底控制、利用,成为更可怕的武器。”
转轮王死死盯着福德,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其胆识、谋略、对局势的洞察,以及对非常手段的接受程度,都远超他的预料。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
“你……比本王想象的,更加大胆,也更加……危险。”转轮王沉声道,“但你所言,不无道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你所求四事,前三条,本王可尽力为之。但第四条……接触‘无间狱’深处存在,风险太大,需从长计议,且本王无法保证结果,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测的灾祸。”
“有殿下应允前三事,已是莫大助力。第四事,晚辈亦知其凶险,不敢强求。只望殿下,能留意此中可能,若有契机,再行斟酌。”福德拱手。
“好。”转轮王不再犹豫,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有复杂轮回符文的黑色令牌,递给福德,“此乃‘轮回令’副令,持此令,可在本王职权范围内,于地府某些特定区域、或与本王麾下信使联系时,证明身份,获取有限帮助。但切记,此令不可轻易示人,尤其要避开秦广王一系眼线。地府之内,危机四伏,你既已达成目的,当速速离去,返回泰山主持大局。此地,非你久留之地。”
福德郑重接过令牌:“多谢殿下!晚辈谨记。泰山与地府,如今已是唇亡齿寒,还望殿下保重,早作准备。”
“本王晓得。你……也保重。府君伤势,本王会留意有无对症之药。若有消息,会设法通知于你。”转轮王摆摆手,示意福德可以离开了。
福德不再多言,再次一礼,转身退出偏殿。
殿外,那接引判官仍在守候,见福德出来,神色稍松,低声道:“巡查使,请随我来,我送你从密道离开。”
在接引判官的引领下,福德通过另一条更加隐秘的通道,悄然离开了转轮殿区域,最终从一处位于地府边缘、早已废弃的古老“还阳井”中遁出,重新回到了阳间。
此时,外界已是黎明时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福德辨别方向,发现此处已是远离泰山的某处荒山。他不敢停留,立刻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遁光,朝着泰山方向疾驰而去。
地府之行,虽险象环生,但总算达到了主要目的——成功与转轮王建立了联系,获得了地府内部一个重要“内应”的承诺与有限支持。更重要的是,确认了地府内部的严重分裂与“墟”的猖獗,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有了更清晰、也更紧迫的认识。
“一月之期……”福德望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曙光,眼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加沉凝的决意。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必须立刻赶回泰山,与玄都道人、长风子等人商议,整合所有力量,做好迎接那最终、也最恐怖冲击的准备。
风暴将至,暗涌已起。
能否在这滔天巨浪中,守住那一叶扁舟,守护住想守护的一切?
答案,就在这最后的、不足一月的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