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集:悲愤长诗 (第1/2页)
第76集:悲愤长诗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向德宏已经不记得跪了多少天了。他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膝盖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了。血从裤子里渗出来,滴在石板上,干了,又滴。石板上的血迹一层叠一层,暗红色的,像锈。林义的腿更糟,肿得连裤子都穿不进去了。他把裤腿剪开,露出那条肿得像萝卜的腿。白布裹着,白布也渗着血,黄白色的脓水从布缝里渗出来,发出一股腥臭味。
郑义的胳膊好了,可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疤。那是黑衣人的刀留下的,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阿勇和阿力的脸上也多了伤,不是刀伤,是风吹的。北京的秋风像刀子,把他们的脸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他们跪在那里,像几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可树根还扎在土里。
有一天,林义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大人,我想写首诗。”
向德宏转过头看着他。林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写吧。”向德宏说。
林义从怀里掏出纸和笔。纸是皱的,边角卷着,被汗浸得发黄。笔是秃的,笔尖分了叉。他把纸铺在膝盖上,蘸了蘸墨。墨是干的,他咬了一下笔尖,用唾沫润了润,又蘸。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可他咬着牙,把笔按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那笔画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古来忠孝几人全,忧国思家已五年。一死犹期存社稷,高堂专赖弟兄贤。”
他写完,递给向德宏。向德宏接过来,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有些歪,有些笔画断了,可他能认出来。他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大人,您觉得怎么样?”林义问。他的声音有些期待,像一个学生把作业交给先生。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林义,这首诗,是写给谁的?”
林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条腿肿得连裤子都穿不进去了,可他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件不相干的东西。“写给我自己的。”
向德宏看着他。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向德宏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林义,”向德宏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要做什么?”
林义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纸折好,贴进怀里。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短刀。他贴得很紧,像那首诗是他的命。
“大人,我不会死。您答应过我,在您死之前,我不许死。”
向德宏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那天夜里,在福州陈记茶行的书房里,林义坐在床上,腿伸得直直的,说:“大人,如果我有一天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希望您不要拦我。”他当时没有拦。现在也不能拦。
“好。”他说。
林义又写了一首诗。这一次,他的手更稳了。他把纸铺平,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字写得更工整,更用力,像要把纸刻穿。
“廿年定省半违亲,自认乾坤一罪人。老泪忆儿双白发,又闻噩耗更伤神。”
向德宏接过来,看了一遍。他的手在抖。
“林义,这两首诗——”
“大人,您帮我收着。”林义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如果我有一天——”他没有说下去。
向德宏把那两首诗折好,贴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短刀。那两首诗很轻,轻得像两片叶子。可他觉得它们很重。重得像两座山,压在他心口。
又过了几天,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从衙门里出来。那人身材高大,国字脸,留着短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补服,补子上绣着锦鸡。他走到向德宏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向德宏?”
向德宏抬起头。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是。”
“我是张之洞。”那人说,“在翰林院当差。你们的事,陈宝琛跟我说了。他托我来看你们。”
向德宏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张大人。”
张之洞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从向德宏的头顶移到他的膝盖上,又从膝盖移回他的脸上。他的衣服破了,脸很瘦,膝盖上全是血。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的请愿书,我看了。写得很好。字字泣血。”他顿了顿,“可朝廷的事,不是我能做主的。我会帮你递上去。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向德宏看着他。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张大人,琉球五百年来——”
“我知道。”张之洞打断他,声音有些重,“琉球的事,我知道。你不必再说。我会尽力。”
他转身走进衙门。门关上了。那一声“吱呀”很重,重得像一记闷锤。
向德宏跪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等了很久。门没有开。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凉飕飕的。
那天夜里,向德宏把林义的那两首诗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月光很淡,照在纸上,那些字像一条条伤疤。他想起毛凤来的那封信。毛凤来说:“弟今陷囹圄,凶多吉少。临别有一言相告。”他想起毛凤来说:“来世若得再为琉球人,愿与兄同朝,再不争吵。”毛凤来死了。林义也写了这样的诗。一样的决绝,一样的平静,一样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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