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大雨,铁甲,神明 (第2/2页)
无数条水流从山上冲下来,汇入河道。
汾水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五尺九。
六尺。
六尺三。
六尺七。
七尺。
七尺五。
八尺——!
“吞天”号的船底离开了河床。
那种搁浅的沉闷感彻底消失了。
船体轻微地晃了一下,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巨兽终于挣脱了束缚。
桨轮开始转动。
先是缓慢地。
然后越来越快。
甘宁的手猛地攥紧了舵柄。
他感觉到了速度。
铁甲船在加速。
水位还在涨。
河面在变宽。
原本窄得像肠子一样的河道,在暴雨的灌注下,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汹涌的、奔腾的大河。
“报水深!”
甘宁吼。
嗓子都劈了。
前方艨艟上的水手在暴雨中拼命把测深杆往水里捅。
“一丈二!”
甘宁嘴角咧开了。
一丈二。
“吞天”号吃水七尺。
还富余五尺。
够了。
他用力搓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两艘铁甲船紧跟其后,船头犁开暴涨的河水,白色的浪花在铁壳两侧翻滚。
再后面,上百艘战船展开阵列,桨轮飞转,乘着暴涨的水势顺流而上。
整支船队像一把钢铁铸成的箭簇,在暴雨中劈开汾水,直指太原。
“全速前进——!”
甘宁扯着嗓子吼。
他腰间的铜铃在暴雨和河风中疯狂摇晃。
他的五彩羽毛湿透了,耷拉在耳边,狼狈得像只落水的野鸡。
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
暴雨持续了整整一天。
一天一夜。
没有停过一瞬。
从汾水的入河口到太原,沿途每一条支流都暴涨了。
原本需要搭浮桥才能通过的浅滩,如今水深过丈。
原本需要绕行数十里的河湾,如今水面拓宽到可以让铁甲船直接碾过去。
张绣的大军走了将近二十天的路。
铁甲船只用了三天。
——
第三天。
暴雨还在下。
“吞天”号的瞭望手趴在桅杆顶部,雨水糊了一脸,眯着眼睛往前方看。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浓烟滚滚。
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在暴雨的压制下弯曲扭动,像一条条垂死挣扎的黑蛇。
烟柱之下,是一座城的轮廓。
太原。
“前方发现烟柱——!是太原方向——!”
瞭望手的喊声从桅杆顶上传下来。
被暴雨和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但甘宁听见了。
他握紧舵柄,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然后他扭头朝瞭望台看了一眼。
张皓还站在那里。
三天了。
三天一夜。
他就那么站着。
双臂已经放下来了。但人没有动。
他的脸很白。
白得吓人。
像一张被雨水泡过的纸。
甘宁不知道他的主公在瞭望台上站了三天三夜,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场雨,不该下。
五月的并州,旱了两个月。所有人都说今年又是旱年。
然后他的主公往船头一站,天就变了。
乌云就来了。
雨就下了。
汾水就涨了。
铁甲船就跑起来了。
甘宁在水上混了半辈子。
他不太信鬼神。
但此刻。
他看着暴雨中那个站在旗杆下、单薄得像一片叶子的身影。
他觉得。
如果这个世上真有神明。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
“全军听令!”
甘宁深吸一口气。
暴雨灌进他嘴里,他一口吞下去。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环首刀,指向前方那片冲天的浓烟。
“装弹——!”
“所有炮位——!”
“瞄准太原——!”
铁甲船的炮舱里,炮手们浑身湿透,手忙脚乱地往炮膛里塞布包弹。
装药、压实、引线归位。
十六门炮。
四十四门炮。
三艘铁甲船的全部火力。
在暴雨中缓缓昂起了炮口。
指向太原城的方向。
甘宁站在舵楼上,铜铃在暴雨中叮当作响,环首刀上的雨水顺着刀刃流下来,一滴一滴。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露出一排白牙。
张绣。
老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