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亲娘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第2/2页)
昭棠带着丫鬟去摘了桂花回来,晒干了装在香囊里,放在她枕头底下,想给她一个惊喜。
她回家一进屋就开始鼻子发痒、打喷嚏、流清涕,幸好是在自己家,没有在外面丢脸。
养了两天才好。
她当时没有多想。
毕竟女儿丢的时候才三岁多,记不清楚事情也正常,能记得娘亲喜欢香囊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能记得娘亲不能闻桂花?
她甚至还感动了好一阵子,觉得女儿虽然丢了几年,心里还是有她这个娘的。
可如今,糖糖一个五岁的孩子,跟她非亲非故,甚至没见过几次面,居然知道她不能吃桂花。
谢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她抬头看了糖糖一眼。糖糖还缩在沈承硕怀里,小脸埋在大哥哥的肩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怯怯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清泉。
不是看热闹的眼神,不是幸灾乐祸的眼神,甚至不是刻意讨好谁的眼神,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事。
谢氏打了个寒战。
她不敢再想了。
顾侯爷坐在旁边,等着谢氏继续说话。
他等了半天,谢氏一个字都没说。他皱了皱眉,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的脚。谢氏反应慢了半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一样,身子微微一震。他又踢了一下,她才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
“怎么了?”顾侯爷压低声音。
“没……没事。”谢氏放下茶盏,站起来,声音有些飘,“我惦记昭棠,先回去看看。其余的事,以后再说。”
她没有等顾侯爷回答,转身就走。脚步很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像是在逃。顾侯爷愣了一下,看了看苏清瑶,又看了看沈家几个孩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不愿意跟苏清瑶一介女流之辈对峙,更不愿意跟沈家几个孩子计较,便也站起来,朝苏清瑶拱了拱手,说了句“告辞”,跟着谢氏走了。
苏清瑶没有起身相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谢氏径直回了自家禅院。
她推门进去,屋里很安静。顾昭棠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又浅又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丫鬟珍珠守在床边,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小声说夫人,小姐还没醒。
谢氏没有应她。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顾昭棠的脸,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证明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看看她,好好看看她。她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顾昭棠的额头。不烫,但有一层薄汗。她又摸了摸她的后背,寝衣湿了一片。
“打盆温水来。”谢氏吩咐。
珍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端了盆温水进来,拧了帕子递过来。谢氏接过帕子,轻轻拉开顾昭棠的衣领,替她擦拭后颈出的汗。
帕子触到皮肤的那一刻,谢氏的手指僵住了。
顾昭棠的后颈干干净净,洁白如玉。没有胎记,没有疤痕,什么都没有。
谢氏的手开始发抖。她把帕子往珍珠手里一塞,站起来,快步往外走。珍珠在后面喊了一声夫人,她没有应,脚步更快了,几乎是逃出了禅房。
谢氏在护国寺里走了很久。
她穿过大殿前的广场,走过放生池边的长廊,绕过藏经阁的墙角,穿过一片竹林。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她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像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胎记是假的。昭棠后颈没有胎记。那她是谁?真正的棠棠又在哪儿?
她忽然想起糖糖。那双亮亮的、像山涧清泉一样的眼睛,那个怯怯地看着她、告诉她玉带糕里有桂花糖馅儿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才五岁,跟她非亲非故,甚至没见过几次面,居然知道她不能吃桂花。
谢氏的脚步停住了。她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回了沈家禅院的门外。
院子里传来笑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笑声,是真的高兴、从心底泛上来的笑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晰。
“大哥,你是不知道,”是沈承砚的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我跟三哥进门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糖糖,根本没看见你。你还怕被我们认出来,侧着脸躲了半天,结果我们连看都没看你一眼。”
屋里哄堂大笑。谢氏听出了沈承砶闷闷的笑声,沈承砾克制而温和的笑声,还有苏清瑶的笑声,不大,但很真。
沈承硕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何止没认出我,四弟还怀疑我是故意接近糖糖的坏人,盘问了我半天。”
笑声更大了。沈承砚的声音又响起来,理直气壮:“那能怪我吗?你戴着面具,谁认得出来?再说了,那时候糖糖满脸是血,我没把你当坏人打出去就不错了!”
又是一阵笑。
沈承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郑重:“娘,四弟和三弟没认出我也就算了。您进门的时候,嘴里喊着糖糖,眼睛还在满屋子找她,怎么就能一眼认出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谢氏站在门外,屏住了呼吸。
苏清瑶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做娘的,哪有认不出自己孩子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别说面对面撞上了,就算只看你一个后脑勺,娘都能认出来。”
谢氏站在门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从她的耳朵钻进去,顺着血脉,一路扎到心里。
疼得她浑身发软。
她想起顾昭棠,忽然觉得,那张脸好陌生。
她又想起糖糖。想起她怯怯地看着自己的眼神,想起她拦着自己不让吃玉带糕时认真的小脸。
那张脸,她第一眼看到就觉得有些眼熟。
她当时以为是那孩子长得讨喜,如今想来,不是讨喜,是像。
像谁?像她自己?像顾侯爷?像顾怀瑾?
她说不上来,但那张脸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挥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