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底行小字 (第2/2页)
“芦花渡……”赵御史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丙申年秋,江宁……会不会就是“芦花渡”?
“立刻派人,暗中查探‘芦花渡’。不要惊动当地人,尤其留意近期是否有陌生船只、陌生人在附近出没,是否有隐蔽的仓库或房舍。查一查‘福记’商号在那里是否有产业,或者与当地什么人有关联。”赵御史迅速下令。如果“芦花渡”真是“货讫”地点,那么那里或许还留有线索,甚至可能是一个秘密的货物中转站。
安排完这些,赵御史又将注意力转回“哑绣庄”。苏娘子是关键。即便她不是核心,也必然是重要的知情者或参与者。但此女性情沉静,心思缜密,且庄子管理严密,绣娘几乎与世隔绝,强攻硬闯,不仅打草惊蛇,也未必能找到证据。而且,从“疤脸刘”外甥的描述看,“疤脸刘”是拿着自己设计的“义”字,去找“顶顶厉害的绣娘”绣的旗。这说明,“疤脸刘”与绣制锦旗的绣娘有直接接触。这个绣娘,很可能就在“哑绣庄”内。苏娘子作为庄主,不可能不知情。
或许,可以从那些绣娘身上打开缺口?那些绣娘虽然看似被严格管控,但终究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就有缝隙。
“去查,最近半年,尤其是一两月内,‘哑绣庄’有没有绣娘生病、去世,或者突然离开的?有没有绣娘的家人来探望过?庄里的日常用度,除了采买,有无特别的开销,比如大量购买某种特定颜色的丝线,或者……特殊的布料、辅料?”赵御史沉吟道。绣制那样一面锦旗,所需的深蓝杭绸、特殊金线,以及可能用到的其他材料,不可能完全凭空而来,总会留下痕迹。
“还有,想法子接触一下那个每日出门采买的哑仆,或者那个看门的小丫鬟。她们是庄子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渠道,或许能问出些什么。注意方法,不要用强。”
就在赵御史多方布置,撒开大网,试图从“哑绣庄”、“福泰”号、“芦花渡”等多个方向寻找突破口时,被关押的那个码头汉子,在经历了数日的恐惧、煎熬和看守有意无意的“聊天”攻势后,心理防线终于开始松动。
这汉子名叫王癞子,本是码头上的一个混混,后来跟了“疤脸刘”,帮着在苦力中散“神仙粉”,也做些望风、打探消息的勾当。他见识过“神仙粉”的厉害,也见过那些瘾君子毒发时的惨状,内心深处并非毫无触动。被抓后,先是硬扛,后来被带去看了老耿毒发后胸口那可怖的灼伤和黑紫色纹路,又听了衙役“闲聊”中透露的“此案涉及倭寇、涉及谋逆、要株连九族”等话,再想到自己家中老母,他终于怕了。
这日夜里,他缩在牢房角落,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远处义诊棚子方向依稀的病患**,精神濒临崩溃。当值的老衙役提着灯笼过来巡视,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隔着栅栏道:“王癞子,想通了没?你扛着有什么用?‘疤脸刘’早跑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拿着大把银子,在哪个温柔乡里快活呢!留下你们这些傻蛋顶罪。你也不想想,那‘神仙粉’是什么东西?那是要人绝户的玩意儿!沾上了,家破人亡!你替他们守着,他们可曾管过你老娘的死活?可曾管过那些被你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苦力的死活?”
王癞子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老衙役继续道:“你那面旗,我们大人已经查过了,来头大得很,但也邪性得很。那是催命符,不是护身符!拿着它,你以为能保命?那是让你死得更快、更惨!实话告诉你,这案子,捅破天了!巡抚大人,不,说不定连京城里的皇上都知道了!你现在说,是戴罪立功,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给你老娘留个送终的人。你再死扛着,等我们大人从别处拿到证据,把你们一锅端了,你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砍头的,还得连累你老娘,还有你那刚会走路的侄子!”
“侄子”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王癞子心里。他想起了“疤脸刘”那个机灵的外甥,虎头虎脑的,每次见到他都“舅舅、舅舅”地叫。他也曾想过,等攒够了钱,娶个媳妇,生个像那孩子一样的儿子……可如今,一切都完了。
“我……我说……”王癞子终于崩溃了,涕泪横流,瘫倒在地,“我说……那旗……是刘爷,不,是疤脸刘给我的……他说……说要是他出了事,或者我有急事,可以拿着这旗,去……去金陵城西,一个叫‘四海茶楼’的后巷,第三棵柳树下,敲三下树干,会有人接应,可以帮我传信,或者……或者安排我离开江宁……”
“四海茶楼?”老衙役眼神一凛,“说具体点!接头的暗号是什么?找谁?”
“暗号……暗号就是亮出旗子,说……说‘丙申秋货,江宁已讫’……”王癞子哭道,“找谁我不知道,刘爷没说,只说是个驼背的老头,姓余,大家都叫他余老倌……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刘爷就让我保管好旗子,说这是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这次,这次是他让我带着兄弟们制造混乱,掩护他跑,说要是走散了,就去那里……我,我还没来得及去,就被你们抓住了……”
“疤脸刘还说了什么?关于这旗,关于‘货’,关于‘海爷’?”
“他说……说这旗金贵得很,是‘上面’赏的,代表着……代表着‘义气’和‘功劳’……‘货’就是……就是‘粉’,‘神仙粉’……‘海爷’是……是大老板的心腹,专门从海上运‘货’过来……刘爷负责在码头散货……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我就是个跑腿的……”
“你说的‘上面’,是谁?大老板又是谁?”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刘爷没说过,我们也不敢问……只听说,‘上面’来头很大,手眼通天……在江宁,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
王癞子知道的确实有限,但“四海茶楼”、“余老倌”、“丙申秋货,江宁已讫”这个暗号,以及这面锦旗是“上面”赏赐的、代表“功劳”的凭证,这些信息,已经极为宝贵!这证实了赵御史的推测,这面“金线锦旗”确实是一种信物和接头凭证,而“四海茶楼”,很可能是这个组织在金陵城内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赵御史得到回报,立刻下令:“派得力人手,盯死‘四海茶楼’,尤其是后巷第三棵柳树附近。注意一个驼背的、姓余的老头。不要轻举妄动,先摸清他们的联络规律和人员往来。另外,查‘四海茶楼’的东家、背景。”
“是!”
“还有,”赵御史补充道,“从王癞子嘴里挖出的消息,严格保密。对外,尤其对码头那边,放出风去,就说王癞子受刑不过,伤重不治了。看看有没有人去灭口,或者,有没有人坐不住。”
“属下明白!”
一条条线索,像黑暗中蜿蜒的溪流,开始向着某个方向汇聚。哑绣庄的静谧,福泰号的迷雾,芦花渡的偏僻,四海茶楼的后巷,还有那句“丙申秋货,江宁已讫”的暗号……都隐隐指向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绣着“金线锦旗”的组织。
而锦旗底边上那行不起眼的小字——“丙申年秋,江宁,货讫”,此刻在赵御史眼中,不再仅仅是标记,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隐藏在精致绣工和冰冷金线下的、关于罪恶交易达成的冰冷注脚。
这注脚的背后,是多少家庭破碎的悲鸣,是多少被“神仙粉”吞噬的魂灵?赵御史握紧了拳头。这行小字,必须用真相和正义,来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