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义字题 (第2/2页)
他收起锦旗,贴身藏好。这面旗,是线索,是罪证,也是战书。是那些躲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向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试图掀开盖子的巡按御史,发出的无声的、却又无比嚣张的挑衅。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赵御史低声重复着父亲的遗言,目光穿透紧闭的门窗,投向外面沉沉的夜色,投向这片被“神仙粉”阴影笼罩的土地,投向那隐藏在繁华锦绣之下的、深不见底的罪恶渊薮。
他来了。他看见了。他不会背过身去。
夜色渐深,县衙内外却无人安眠。义诊的棚子仍未撤去,胡大夫和几位郎中还在忙碌,照料着那些病情严重的病患,尤其是中毒的老耿和那个狂躁的年轻人。衙役们加强了巡逻,看守人犯的班次增加了一倍。刘主簿等人则按照赵御史的吩咐,在灯下翻阅卷宗,询问老吏,试图从浩如烟海的过往记录和民间传闻中,找到关于“金线锦旗”或类似信物的蛛丝马迹。
而被单独关押的那个码头汉子,在经历了最初的硬气后,被带去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但胸口残留着恐怖黑紫色灼痕的老耿,又听看守的衙役“不经意”地提起“神仙粉”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提起朝廷对此等大案的严惩,提起勾结倭寇、私贩毒物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的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变得越来越苍白,眼神中的凶悍渐渐被恐惧取代。
他或许不怕死,但“抄家灭族”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那点可怜的江湖义气。他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在狭窄的牢房里来回踱步,不时望向牢门外幽深的甬道,仿佛那里藏着择人而噬的怪物。
他知道的或许不多,但他知道,这面“金线锦旗”非同小可。他也隐约知道,“疤脸刘”背后,是“海爷”(海蛇何三),“海爷”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人物。他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小角色,负责在码头望风、传递消息,必要时替“疤脸刘”处理一些麻烦。这次“疤脸刘”突然让他们制造混乱,掩护他逃跑,他就觉得不对劲。那面旗,是“疤脸刘”前几日喝醉了酒,炫耀般拿出来给他们看过一眼,说是“上头”赏的,代表着“义气”和“身份”,叮嘱他们万一失散,可凭此旗去某个地方求助。当时“疤脸刘”说得含糊,他们也没敢多问。谁能想到,这面看似荣耀的旗,如今成了催命符?
他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要接“疤脸刘”的银子,为什么要替他卖命,为什么要碰那要命的“神仙粉”生意。他想起那些吸了“粉”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苦力,想起老耿毒发时的惨状,想起家中老母和年幼的弟妹……冷汗,涔涔而下。
与此同时,派出去查探绣娘和金线来历的衙役,也有了初步回报。
“大人,打听到了。”一名老衙役低声禀报,“江宁府内,绣工能达到这等水准的,不出五家。三家是专为达官贵人、豪商巨贾定制衣衫的顶尖绣坊,绣娘都是女子,且绣品多为花鸟鱼虫、山水人物,绣字的极少,更别说绣出这般……这般杀气的字。另外两家,则是军营的绣匠铺和……和城西的‘哑绣庄’。”
“哑绣庄?”赵御史抬起眼。
“是。这‘哑绣庄’有些特别,庄主是个哑女,姓苏,据说是苏绣世家出身,手艺绝伦,但性格古怪,不接寻常活计,专绣一些……一些奇特的物件,听说有些江湖人物、甚至海外番商,会慕名去找她定制特殊绣品。而且,她庄里的绣娘,也多是些有残疾或身世可怜的女子,与外界接触不多,颇为神秘。”
军营绣匠铺,绣的多是军旗、号衣,绣个字或许寻常,但要绣出这般精致、用上这等特殊金线的锦旗,可能性不大。而且,军营之物,管理严格,流出不易。那么,这“哑绣庄”,嫌疑就陡然增大了。
“金线呢?可查到线索?”
“回大人,这种金线,本地的金铺、丝线铺都说未曾见过。有老匠人看了描样,说这金线光泽特异,韧性极佳,似在拉制时掺入了极细的乌金丝或某种海外才有的金属细丝,工艺复杂,造价不菲。整个江南,有此技艺的作坊,屈指可数。应天府内,据说只有‘宝华轩’和‘玲珑阁’两家老字号,或许能做出类似之物,但也不敢确定。而且,这两家主要承接宫中和王府的订单,寻常人根本订不到,也买不起。”
特殊绣娘,特殊金线,指向的都是非富即贵、或与特殊势力有牵连的渠道。这面“金线锦旗”背后的分量,越来越重了。
赵御史沉吟片刻,道:“明日一早,去‘哑绣庄’和那两家金铺,暗中查访。不要打草惊蛇,就以定制绣品、购买金线为由,探探口风。尤其留意,最近是否有类似样式、或指定要绣‘义’字的订单,是否有使用这种特殊金线的记录。还有,查一查这‘哑绣庄’的苏庄主,什么来历,与哪些人有往来。”
“是!”
“另外,派去江宁镇豆腐巷的人,有消息吗?”
“还未回报。已加派了人手,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赵御史点点头。夜色已深,但各方信息的碎片,正一点点汇聚过来。他仿佛站在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蛛网边缘,已经触及了几根颤动的丝线,而网中央那只庞然巨物,依然隐藏在黑暗深处,静默地等待着。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秋夜的凉风涌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沉闷。远处,义诊棚子的灯火还未熄灭,像黑夜中几颗倔强的星子。更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那里万家灯火,歌舞升平,又有多少人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有毒虫在悄然滋生,有罪恶的旗帜在暗处飘扬?
“义”字题,摆在面前,是一道非解不可的难题。解题的钥匙,或许就在那神秘的“哑绣庄”,在那特殊金线的来路,在“疤脸刘”仓皇逃离的踪迹里,也在那个被抓的、内心开始崩溃的码头汉子最终的口中。
他关好窗,回到书案前,摊开纸张,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一字。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最终,他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义”字。这个字,端正,刚劲,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正气。他看着自己写的这个“义”字,又看了看怀中那面锦旗上冰冷扭曲的“义”字。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他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这个“义”字,去覆盖、去碾碎、去审判那个罪恶的“义”字。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