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旗幡猎猎 (第2/2页)
胡大夫给年轻人也把了脉,眉头紧锁,对赵御史低声道:“此子亦是毒入脏腑,但时日尚浅,且年轻体壮,故表现狂躁。假以时日,若不断绝毒源,下场恐与地上这位无异。那断肠草药汁,或可暂遏毒性,但绝非根治之法。此毒诡异,似能蚀人心智,毁人躯体,老朽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阴损歹毒之物!”
赵御史默然点头。他看着眼前排成长龙、等待诊治的百姓,其中是否还隐藏着更多的“神仙粉”受害者?这义诊,本是为探查线索,却不料,线索以如此惨烈、直白的方式撞到了眼前。
“胡先生,此人还能说话吗?”赵御史指着地上刚刚稳住病情的汉子问道。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疤脸刘”,关于“神仙粉”的来源。
胡大夫上前,再次为那汉子诊脉,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和舌苔,沉吟道:“他毒性暂遏,但气血两亏,神思昏聩,此时不宜多问。需待他缓过气来,喂些参汤吊命,或许能问出些什么。但……” 他摇摇头,“毒入骨髓,即便救回,恐怕也……”
赵御史明白他的意思,即便救活,恐怕也是废人一个了。这“鬼面蕈”之毒,竟是如此灭绝人性!
他转身,看向那惊魂未定的老妇,语气温和但坚定:“大娘,你方才说,你儿子的‘神仙粉’,是一个叫‘疤脸刘’的工头给的,可是此人?” 他指向地上那中毒汉子。
老妇连忙摇头,指着依旧昏睡的儿子:“不是他,给我儿‘神仙粉’的,是码头上另一个工头,左脸上有块大疤,人都叫他‘疤脸刘’。” 她又看了看地上那汉子,迟疑道,“这个人……好像是码头扛大包的,叫……叫老耿,是个老光棍,也……也吸那东西,还偷偷卖给别人……”
老耿?也吸,也卖?赵御史眼神一凝。这老耿,恐怕不仅是个受害者,更可能是“神仙粉”在码头苦力中流通的一个下层节点!他知道的,或许比那狂躁的年轻人更多!
“此人可能知晓‘疤脸刘’的底细,甚至‘神仙粉’的来路。”赵御史对胡大夫道,“务必尽力救醒他,本官有话要问。”
胡大夫郑重点头:“老朽尽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派去打探消息的便装衙役回来了一个,凑到赵御史耳边,低声道:“大人,打听到了。码头确有‘疤脸刘’其人,是漕帮一个小头目,专管西码头一带的力工。此人好赌,脸上有疤,很是凶横。平日就住在码头附近的‘四海赌坊’后巷。不过……” 衙役顿了顿,声音更低,“半个时辰前,有人看到‘疤脸刘’匆匆离开赌坊,往江边去了,行色匆忙,像是……像是要跑。”
要跑?赵御史心中一凛。是听到了风声?还是做贼心虚?绝不能让他跑了!
“你带几个人,立刻去码头,查探‘疤脸刘’下落,若发现踪迹,即刻拿下!记住,要活的!”赵御史迅速下令,“再派两个人,去‘四海赌坊’和后巷他家搜查,看看有无‘神仙粉’或其他可疑之物!”
“是!”衙役领命,匆匆而去。
赵御史又看向那昏睡的老耿。眼下,老耿是追查“疤脸刘”和“神仙粉”来源最直接的线索,必须尽快让他开口。
胡大夫已给老耿灌下些参汤,又用温水化开一颗安神护心的丸药,小心喂下。过了约莫一刻钟,老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皮动了动,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眼神涣散,毫无焦点,口中含糊地**着:“疼……好疼……痒……给我……给我粉……”
“老耿!老耿!看着我!”胡大夫握住他的手,沉声唤道,“你中了毒,老夫刚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是谁给你的‘神仙粉’?‘疤脸刘’在哪?你们的‘粉’从哪来的?”
“粉……‘疤脸刘’……”老耿眼神迷茫,似乎认不出人,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身体因痛苦而微微抽搐,“刘爷……码……码头……船……船……”
“什么船?哪里的船?谁给的‘粉’?”赵御史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或许是赵御史的目光太过锐利,或许是“船”这个字刺激了老耿的记忆,他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丝,看向赵御史,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道:“黑……黑底……白浪……船……夜里……来……‘海……海爷’给的……”
黑底白浪船!海爷!
赵御史瞳孔骤缩!是“海蛇”何三!江宁镇码头,黑底白浪的乌篷船!果然是他!老耿的供述,与那车夫的口供对上了!“神仙粉”就是“鬼面蕈”加工而成,通过“海蛇”的船运来,由“疤脸刘”这样的工头在码头苦力中散播!
“海爷……‘海蛇’何三,现在何处?”赵御史追问。
“不……不知道……刘爷……知道……”老耿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又开始涣散,“刘爷……跑……跑了……他怕……怕……”
“怕什么?怕官府?还是怕‘海蛇’?”赵御史紧追不放。
“都……都怕……”老耿的呼吸又急促起来,胸口那紫黑色的斑纹似乎又开始隐隐跳动,“粉……有毒……要命……好多人……咳咳……”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黑丝的、粘稠的痰液,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老耿!老耿!”胡大夫连忙施救,但老耿只是又含糊地吐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便再次昏死过去,脉搏微弱,但总算还吊着一口气。
“他知道的有限,毒性已深,能醒来片刻,已是侥幸。”胡大夫叹息道,脸上满是疲惫和痛心。
赵御史直起身,心中已然明了。码头工头“疤脸刘”,是关键的中转人,他知道“海蛇”何三的踪迹,甚至可能知道更多“神仙粉”的分销网络。必须抓住他!
他看向码头方向。衙役已经去了,但“疤脸刘”既然要跑,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抓到。他必须亲自去一趟!
“刘主簿!”赵御史唤过一直在旁协助的刘主簿,“此地义诊,继续由你与诸位乡贤、大夫主持。重点留意是否有类似咳喘、癫狂、力大、身现诡异斑纹之症者,一旦发现,单独安置,详细记录,等我回来处置。胡大夫,”他又看向胡大夫,“这两位中毒者,还有那位大娘的儿子,烦请您尽力救治。所需药材,尽管从县衙支取。”
“大人放心,老朽省得。”胡大夫拱手。
刘主簿也连忙应下。
赵御史不再耽搁,对那报信的衙役道:“带路,去码头!”
“大人,您亲自去?那边鱼龙混杂,恐不安全……”刘主簿担忧道。
“无妨。”赵御史摆摆手,目光扫过依旧长长的义诊队伍,扫过那些面带病容、眼含期盼的百姓,最后落在老耿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上,声音冷冽如刀,“毒瘤不除,何来安全?本官倒要看看,这江宁码头,藏了多少牛鬼蛇神!”
他大步流星,向着码头方向走去。身后,县衙前的义诊长队依旧蜿蜒,旗幡在略带凉意的秋风中猎猎作响,那面写着“巡按御史赵 体恤民瘼 义诊施药”的旗帜,仿佛也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飘扬得格外有力。
而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舟船往来,看似平静的港口,不知隐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多少被“神仙粉”侵蚀的魂灵。那黑底白浪的船,此刻又泊在何处?“海蛇”何三,是否已如惊弓之鸟,潜藏不出?而那个脸上带疤的工头“疤脸刘”,是已经闻风远遁,还是正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赵御史的脚步,坚定而迅疾。他知道,从老耿说出“黑底白浪船”和“海爷”的那一刻起,这条毒线,终于从飘渺的线索,落到了具体的人、具体的地点。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将这条毒线,连同它背后那张可能笼罩甚广的黑网,一点一点,彻底撕开!
猎猎旗幡之下,义诊仍在继续,救赎与希望,在苦涩的药味中弥漫。而猎猎旗幡所指的方向,一场针对黑暗与罪恶的追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