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城门追上 (第1/2页)
应天府西门,落日熔金,将巍峨的城楼染上一层暗红,如同陈年的血痂。排队等候入城的车马行人,在愈发昏暗的天光下,拉出长长的、焦躁的影子。空气闷热凝滞,没有一丝风,只有灰尘、汗臭、牲畜粪便和远处秦淮河飘来的若有似无的脂粉气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赵御史牵着“黑云”,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他一身普通的青布直裰,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倦色,与周围那些为生计奔波的商旅、探亲的百姓并无二致,只是腰间悬着的那柄寻常长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凝,让他与纯粹的行商略有区别。他微微垂着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前方缓慢挪动的队伍,以及城门洞下那些执戈持枪、神色惫懒的守门兵丁。
他在观察,也在等待。等待顺利入城,也等待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周福比他早出发数个时辰,此刻想必早已入城,甚至可能已经见到了某些人。他必须在对方察觉自己到来、并做出反应之前,尽快见到应天巡抚。巡抚衙门在城东,入城后还需穿越大半个金陵城。
队伍一点点向前蠕动。城门口的盘查并不十分严格,主要是针对携带大宗货物的商队,对寻常行人只是简单看一眼路引,问两句来处去向便放行。赵御史的路引是离京时便准备好的,身份是“北地行商赵守业”,毫无破绽。
眼看就要轮到他,前面只剩三四个挑着担子的菜贩。赵御史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个硬硬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那里装着密折副本和关键证据摘要。只要入了城,找到巡抚衙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马蹄声,自官道后方传来,踏碎了黄昏的沉闷,也引得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回头张望。只见烟尘起处,五六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手皆作劲装结束,虽未着公服,但个个腰佩刀剑,神情剽悍,顾盼之间带着一股与寻常江湖客不同的、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余岁,面皮微黑,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城门下的人群。
赵御史心中一凛,暗叫不好。这几人虽未喊喝,但那气势,分明是冲着他,或者说,冲着这城门来的。是周家派来拦截的?还是应天府里得了消息,提前在此等候的?他不动声色,手从怀中放下,看似随意地搭在剑柄上,身体微微侧转,将“黑云”稍稍拉近,挡在身侧,目光低垂,只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来骑。
那几骑奔至近前,毫不减速,吓得排在末尾的几个行人慌忙向两旁躲闪。为首的黑面骑手勒住马,目光如电,在人群中快速逡巡,当扫过赵御史时,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掠过,似乎在确认什么。他身后的几名骑手,已隐隐散开,看似随意,却恰好封住了城门附近几条主要道路的去向。
“各位军爷,这是……” 一个守门的小头目认得这伙人似是有些来头,连忙赔着笑脸上前询问。
那黑面骑手并不下马,只是居高临下,从怀中掏出一面腰牌,在那小头目眼前一晃,沉声道:“奉命公干,查验奸宄。尔等仔细盘查,凡有可疑人等,即刻拿下!”
小头目瞥见那腰牌样式,脸色微变,连忙躬身:“是,是!卑职明白!” 转身便对手下兵丁喝道:“都听见没有?仔细些!”
盘查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兵丁们不再敷衍,对每一个入城之人都开始详细盘问,查看路引,甚至翻检行李。队伍行进的速度,顿时慢如蜗牛。
赵御史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没有直接指认他,而是借“查验奸宄”之名,加强盘查,显然是要拖延他入城的时间,甚至可能在路引上做文章,找借口将他扣下。他那份“赵守业”的路引,虽是兵部职方司高手所制,等闲难以识破,但若对方有备而来,刻意刁难,总能找到纠缠的借口。一旦被拖住,对方后手必然接踵而至。
他脑中飞快盘算。硬闯?对方至少有六人,皆是好手,城门处还有兵丁,自己孤身一人,纵然有些武艺,也绝无胜算。亮明身份?此刻亮明,对方完全可以假装不知,以“查验奸宄,谨慎行事”为由,将他“请”到某个地方“协助调查”,到时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怀中的证据更是可能不保。退回?更不可能,前功尽弃。
怎么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前面只剩下一个菜贩在接受盘问,很快就要轮到他。那黑面骑手看似漫不经心地骑在马上,实则目光如隼,牢牢锁定了这片区域。他身后的几名骑手,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门洞内,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只见七八个衣衫褴褛、浑身泥污的乞丐,不知怎的互相推搡叫骂起来,随即扭打成一团,从城门内侧滚了出来,正好滚到盘查的兵丁脚下。这群乞丐打得甚是“投入”,拳**加,污言秽语,还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哭嚎,瞬间将城门口搅得一片大乱。排队的人群纷纷躲避,兵丁们呵斥着上前驱赶,却一时难以将这群滚地葫芦般的乞丐分开。
“干什么!都给我住手!” 守门的小头目又惊又怒,带人上前试图拉开。
混乱中,一个瘦小的乞丐似乎被打急了,猛地挣脱,埋头朝着赵御史这边冲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叫骂着。黑面骑手眉头一皱,似乎嫌恶乞丐身上的污秽,下意识地一提马缰,向旁边让了半步。他身后的骑手注意力也被乞丐们的混战吸引了一瞬。
就是这半步,一瞬!
赵御史福至心灵,在那瘦小乞丐即将撞到自己身上的刹那,不退反进,看似是被乞丐冲撞,脚下一个“踉跄”,带着“黑云”向前“无意”地挤了半步,恰好卡在了黑面骑手与另一名骑手之间那稍纵即逝的空隙,也脱离了黑面骑手最直接的视线锁定。同时,他借着身体的遮掩,手在“黑云”的臀·部极其隐蔽地轻轻一拍。
“黑云”与他相伴多年,早有默契,顿时发出一声略带惊慌的嘶鸣,前蹄扬起,作势欲奔。赵御史立刻“手忙脚乱”地拉扯缰绳,口中低斥:“吁!吁!这畜生,被吓着了!惊了各位,对不住,对不住!”
他一边“费力”地控制着“受惊”的坐骑,一边脚步不停,借着“黑云”身体的遮挡和人群因乞丐混战、马匹惊扰而产生的新的混乱,竟是不动声色地,从两名骑手之间的缝隙,贴着城墙根,向城门洞内“挤”去!他动作自然,看似全副心思都在控制马匹上,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混乱的节拍上,借着人喊马嘶、乞丐叫骂的掩护,转眼间已“挤”过了最危险的区域,眼看就要混入正通过城门洞的人流。
“站住!” 那黑面骑手到底是行家,虽被乞丐和惊马扰乱了视线,但很快察觉不对,厉声喝道,目光锐利地扫向赵御史的背影。
赵御史恍若未闻,反而加快了脚步,眼看就要通过城门洞。黑面骑手眼中寒光一闪,再不犹豫,喝道:“拦住那牵黑马的!”
几名骑手闻声而动,拔转马头,就要冲过来。城门洞狭窄,人群拥挤,他们一时难以提速。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先前引发混战的几个乞丐,似乎“打”到了兴头上,一个满脸污垢、看不清面容的乞丐,猛地将一个破碗砸向黑面骑手的方向,不偏不倚,正砸向马头。黑面骑手的坐骑受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险些将他掀下马来。其他乞丐也仿佛失了控,哭喊着、叫骂着,向几名骑手的方向“滚”了过去,再次挡住了去路。
“混账!” 黑面骑手勃然大怒,挥鞭抽开一个靠近的乞丐,但他坐骑受惊,一时难以控制,其他几名骑手也被乞丐们“无意”地阻挡纠缠,场面更加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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