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忒不公道 (第2/2页)
这人首鼠两端、畏畏缩缩,当断不断。
若不是自己手里的兵不够多,需要拉上李彦图成事,他压根不想带这么个懦夫。
不过没关系。
只要李彦图肯上这条船,这船就翻不了。
等上了船,想下去?
晚了。
“好!”
黎球拊髀而起。
“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往后这虔州,你我说了算!”
李彦图也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如何行事?”
黎球压低了声音。
“卢光睦说明日一早动身,今夜便须发难。”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小囊,解开绳扣,从里面倒出一柄短刃。
“他的大帐里只有四名牙兵。”
“那四人里面有一个叫赵三的,是我当年从蔡州带出来的旧部,后来安插至卢光睦身边的。”
“只要赵三在里面配合,不难。”
李彦图怔了一下。
“李兄麾下牙兵有几人可用?”
黎球问。
“堪用者,三十余骑。”
“够了。我这边也有四十来个老弟兄。”
“加起来七十多人,足堪举事了。”
“动手之后,咱俩各自的部曲死士也得跟上来,合计一番,拢共两三百人。”
“事成之后呢?”
“事成之后,携其首级,擂鼓聚将。”
李彦图面色骤变。
“竟要斩首?”
“不要人头拿什么镇伏军心?”
黎球冷笑:“兵将们跟着卢家干了半辈子,突然叫他们改旗易帜,凭什么?得给他们一个理由。”
“就说卢家私底下归降了刘靖,把虔州卖了。”
“咱们虔州的弟兄被卢家当作添头献与了外人。”
“刘靖接管虔州之后,要裁撤军队,将大家伙遣散归乡。”
“军士能信?”
“信不信不要紧。”
黎球掸了掸袖口:“关键是大伙儿心里本来就有气。军汉当兵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养家糊口?”
“如今告诉他们,你们的生路将被断绝、你们的田产要被人收了、你们的前程全没了,你看他们急不急?”
李彦图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黎球的判断没有错。
底下的兵卒们对刘靖的新政早就满腹牢骚了。
洪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丈量田亩、清查隐户就是冲着军中那些侵占民田的将校来的。
兵卒们虽然侵占的不多,将校们要是倒了,谁来给他们发饷银?
谁来带他们发财?
军队就是这样,底层的兵卒跟着将校混,将校倒了,大家伙都得断了生计。
“再加上赏钱。”
黎球竖起一根手指:“告诉他们,随我杀回虔州,事成之后人人赏钱十缗。”
“十缗?你我何来这般丰厚资财?”
“空口许诺便是。”
黎球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等占了虔州,抄几家大户的,什么都有了。”
李彦图嘴里发苦,未敢接话。
这种先许诺后劫掠的路子,他不是没见过。
乱世里头,谁有本事抢地盘谁就是草头王,讲什么仁义道德?
“行。”
李彦图沉声道:“今夜几时动手?”
“子时。”
黎球答得干脆。
“你那边的人在二更天之前到位,我会让赵三提前打开帅帐后面的栅门。”
“动手之后,不要犹豫,越快越好。”
“还有一桩事。”
黎球又补了一句。
“事成之后召集将士的时候,咱们的人要先喊起来。”
“七十多个牙兵加上两三百部曲,分散在各营各队,到时候他们率先叫好、率先响应。”
“底下的人一看已经有这么多弟兄站了出来,再加上人头就摆在那里,群情激愤自然也就跟着喊了。”
李彦图想了想,点头:“你想得周全。”
“做大事的人不周全怎么行。”
黎球扫了他一眼。
“走,回去安排。”
两人又商量了一炷香的细节。
帐外的暮色渐渐浓了起来。
……
子时。
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在泥地上沙沙作响。
帅帐坐落在营地的正中央,四周围着一圈木栅栏。
栅栏外面有两名执枪甲士把守,栅栏里面是一顶大帐和两顶小帐。
大帐是卢光睦的寝帐,两顶小帐是牙兵和文书的住处。
卢光睦今夜睡得不安稳。
白天收到兄长的死讯,他心里头堵得慌。
翻来覆去躺了大半夜,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大兄牵着他在南康的田陌上走路的画面。
他在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到了一点声响。
很轻。
像是木栅栏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的意识还沉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行伍生涯养出来的本能,让他在听到那声响的一瞬间便坐直了身子。
帐帘外面的脚步声不对。
不是单人的脚步。
是很多人的脚步。
他刚要开口喊牙兵,帐帘猛地被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刀光破入帐中。
“赵三!”
卢光睦大吼一声。
没有回应。
赵三是他最信任的牙兵,从虔州跟到郴州,寸步不离。
此刻帐帘外面涌进来的黑影里,他认出了赵三的身形。
赵三站在最前面,手里擎着一口横刀,刃口朝着他的方向。
卢光睦的心猛地一沉。
赵三身后,涌进了七八个持刀兵卒。
为首的便是黎球。
“你……”
话还没说完,赵三已经扑了上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帐外另一侧传来了惨叫声。
卢光睦赤着脚,一把抄起床头的横刀。
他拔刀出鞘的动作快得惊人,挡下了赵三劈来的第一刀。
火星四溅,帐中的烛台被震倒了,膏烛在地上滚了两圈,火焰差点燎着帐帘。
“卢将军,大势已去了。”
黎球站在帐门口,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看着。
“黎球!你这叛贼!”
卢光睦怒吼着格挡了赵三的第二刀,同时一脚踹在赵三的胸口,将他踢退了两步。
紧跟着,两名兵卒一左一右包抄上来,一个架住了他的刀臂,另一个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
卢光睦拼命挣扎。
他的力气不小,一肘撞在身后那人的面门上,听到了鼻骨碎裂的声音。
又有更多的人扑上来,七八个人像蚁群一样把他按在了地上。
横刀被夺走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嘴里灌进了一口沙土。
“黎球!”
他嘶声喊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牲!我大兄待你不薄!给你兵、给你田、给你官!你就是这么报答卢家的?”
黎球蹲下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卢将军,你莫骂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卢使君对我有恩,我认。”
“恩情是恩情,性命是性命。”
“我这条命,不能白白送在刘靖手里。”
“何况,卢家跟刘靖早就一家人了。”
“卢家的女儿嫁了刘靖的心腹,虔州的户籍兵籍全交了出去。”
“你们卢家有退路,我没有。”
他站起身来。
“将他斩首。”
卢光睦的眼睛猛地瞪大。
赵三走上前来。
横刀高高举起。
一声闷响。
帅帐里溅了一地的血。
……
黎球擎着卢光睦血淋淋的首级,走出了帅帐。
帐外已经聚了百十号人。
这些是他和李彦图的心腹牙兵,事先便埋伏在帅帐四周。
此刻闻讯赶来,个个手持刀枪。
李彦图也在。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柄横刀,刀刃上没有血。
方才从头到尾,他都站在帐外,没有进去。
他不敢看卢光睦被杀的那一幕。
如今看到黎球手里那颗滴着血的人头,他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他拼命忍住了,咬着牙关,把涌到嗓子眼的秽物咽了回去。
黎球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大步走到营地中央的一处空地上。
“擂鼓!”
咚咚咚。
催命般的战鼓声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
沉睡中的健儿们被惊醒,纷纷披衣而起,从各自的营帐里潜身钻出。
“聚众集结!”
七八名黎球的牙兵骑马在营中奔驰,大声呼喝。
不到一刻,大部分武卒便稀稀拉拉地聚到了空地上。
他们看到了站在火炬下的黎球和李彦图。
也看到了黎球手中提着的那颗首级。
嗡。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认出了那颗首级。
“那是……卢将军?”
黎球将首级往地上一掷。
首级滚了两圈,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面朝上停住了。
火炬的光映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看得前排的武卒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诸位健儿!”
黎球扯着嗓子喊。
他声若洪钟,中气十足,一嗓子出去,空地上两千多人听得真真切切。
“卢家把咱们给卖了!”
人群哗然。
“卢使君殁了。”
“他死之前,已经跟那个姓刘的节度使谈妥,将虔州六县拱手相让!”
“咱们虔州的弟兄,在卢家麾下拼了二三十年的命,如今卢家一纸降表,将咱们充作贽礼送给了刘靖!”
“你们知道刘靖接管虔州之后会怎么干么?”
“他要清丈田亩!你们在南康、信丰、大余开的那些荒田、占的那些地,统统要被籍没入官!”
底下一片窸窣的骚动,有人开始喝骂了。
“他要清查军籍!你们的饷银,你们的赏赐,你们的功劳簿,统统要被他的人重新核验。”
“该给你多少就是多少,侵渔了的全要追索!”
“他还要汰减员额!”
黎球的声调拔高了几分。
“虔州军两万余众,刘靖用得着这么多?”
“留个三五千看门护院就够了,其余的人,全给我遣散归乡种地去!”
“你们出来投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吃饱口粮、博个出身么?”
“如今出身没了,生计也要被人夺了,你们甘不甘心!”
黎球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几十道嗓子同时炸了开来。
“不甘心!”
“杀回去!”
是黎球事先安排在各营各队里的亲信部曲。
他们混在普通武卒中间,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分散在人群的各个位置,一听到黎球的话便立刻大声响应。
周围犹豫的武卒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身边已经有不少人在呼喊了。
有的还认识,是平日里同火食宿的袍泽。
而地上那颗首级就搁在眼前,鲜血还没凝干。
刚才杀了主将的那个人手执横刀站在高处,一百多个全副武装的牙兵围在他身后。
恐惧和从众,像两只无形的手,把犹豫推向了一个方向。
有人开始跟着喊了。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到后来,整个空地上爆发出一阵参差不齐但声势浩大的怒吼。
黎球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和火光中晃动的刀枪,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弟兄们!”
他将横刀往天上一举。
“随我杀回虔州!夺回咱们自己的地盘!”
“事成之后,所有将士赏钱十缗!家有田产者,一亩不少!”
“没有田产的,每人分地二十亩!”
十缗钱,二十亩地。
这两个数字像两把锤子,把底下大部分人的心思都砸乱了。
“杀回去!”
“杀回去!”
欢呼声在山谷中回荡。
李彦图站在黎球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本以为自己会害怕。
此刻,被两千多人的怒吼声裹挟着,他反而觉得血管里涌起了一股滚烫的东西。
是啊。
凭什么?
凭什么他李彦图拼了半辈子的命,到头来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屈膝?
“李兄。”
黎球转过头来看着他,火光照在那张黧黑的脸上。
“如何?”
李彦图咬了咬牙,重重点了一下头。
“整军!”
黎球大手一挥。
“天亮之前拔营,全军东进,杀回虔州!”
营地里瞬间忙碌起来。
武卒们开始收拢幕帐、装载辎重、牵马套车。
黑暗中人影憧憧,火炬的光在山谷间交错摇曳。
黎球站在营地中央,双手叉腰,看着这一切。
虔州。
他要了。
……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两万多人的大营,不是黎球和李彦图两个人就能彻底掌控的。
卢光睦虽死,在虔州军中经营多年,有不少心腹旧部。
这些人分散在各个营头,有的是队正,有的是都头,还有的是伙长。
他们不是黎球的人,也不是李彦图的人。
他们是卢光睦的人。
节堂里那场厮杀的动静虽然压了下来,首级丢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有些人的反应和其他人不一样。
别人喊“杀回去”的时候,他们在默默地退。
退到人群的最外围。
退到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一个叫钱大义的队正,是卢光睦从南康老家带出来的乡党,跟卢光睦的关系非同一般。
他亲眼看到了那颗首级落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身边还站着三四个一样面色惨白的弟兄。
他们用眼神交流了一个意思。
潜逃。
必须潜逃。
黎球杀了卢将军,这是兵变。
兵变的消息一定要传回虔州,否则等黎球大军压到城下,虔州毫无准备,那就真完了。
趁着全营忙于收拢幕帐、秩序混乱的当口,钱大义和他的四名同袍悄悄潜出了营地。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营地东南角的一处溪涧旁翻过了简易的鹿砦。
五个人没敢骑马。
马蹄声太大,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他们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溪水,穿过一片灌木丛,直到离开营地两里之外,才敢翻身上马。
……
两天之后,虔州城。
谭全播在州廨的判事厅里来回踱步。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卢光稠的后事暂时封住了,城里还没有人知道老使君已经殁了。
消息不可能封太久,最多再有一两天,就会传开。
卢延昌的人也派出去了,按程途算,明天薄暮之前应该能赶回来。
送往潭州的信使也出发了,走北路翻山,路远,估计得七八天才能到巴陵。
送往郴州的信使更快,一天半的程途,今天应该已经到了卢光睦的营地。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就在午后申时刚过的时候,城门的守卒来报。
城外来了几个骑马的人。
从西面来的。
西面?
谭全播心里咯噔一下。
西面来的,不就是从郴州方向过来的么?
他派去送信的信使才走了一天半,就算卢光睦连夜回信,也不可能这么快到。
“人呢?”
“在城门口,说是钱大义队正,还有四个弟兄,说有万分火急的事要见谭公。”
钱大义?
他倒是不认识,眼下这个节骨眼,怎么可能……
“快让他们进来!”
没一会儿,钱大义被领进了判事厅。
五个人满身泥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跑了两天两夜没怎么歇过的样子。
钱大义进了门,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谭公!出大事了!黎球……黎球兵变了!”
谭全播整个人定住了。
“卢将军被黎球杀了!斩了首!黎球带着大军往虔州来了!”
钱大义连气都没喘匀,语无伦次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讲到卢光睦被杀的那一段,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了。
“黎球……黎球他早就密谋好了,非是一时起意……”
谭全播的脸白得像纸。
他缓缓坐下来,坐在了交杌上。
判事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秋雨又落了几滴,打在廊檐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重新聚拢了。
“黎球什么时候动的身?”
“前天夜里动的手,天没亮就拔的营。”
钱大义道:“我们几个趁乱潜出来的,一路拼命赶,才比他们先到。”
“他带了多少人?”
“帅营里除了留下几百个看辎重的,全带上了。”
谭全播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虔州城里如今有多少兵?
满打满算,常备武卒不过三千。
这三千人里真正能打的老卒不到一千,其余全是各县征发的乡勇。
三千对一万五千,而且对方还是在外头打了大半年仗的正规军。
“他走的哪条路?”
“不知道。从桂阳回虔州,要么翻越湘赣险峻走南康,要么绕道上犹。”
“不管走哪条路,最快五日就到。”
五天。卢延昌明天晚上才能赶回来。
回来之后还得花时间控制局面、整顿人心。
留给他准备城防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三天。
他猛地站了起来。
“周崇义!”
在外面候着的周崇义应声进来。
“立刻派人去信丰,让大郎君加紧赶回来,不要再等明天了,今晚就动身,骑最快的驿马。”
“告诉他,虔州有变,万分火急。”
“关闭城门,全城戒严。”
“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城。”
“已经在城外的,一律不放进来。”
“征调城内青壮,年满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男丁,全部到官府报到,编入乡勇。”
“清点府库兵器甲胄,能发多少发多少,不够的就地打造,铁匠铺子全部征用。”
“最后,六百里加急,将黎球兵变的消息送到巴陵,呈给节帅刘靖。”
“请节帅派兵驰援!”
他一口气说完,每一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周崇义的手在发抖,但还是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去。快去。”
周崇义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判事厅里,谭全播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判事厅角落里的一面旧舆图前。
虔州六县的山川地理,他闭着眼睛都画得出来。
“守。”
谭全播低声说:“先守住。”
等大郎君回来。
等刘靖的援兵。
不管怎样,先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