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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无题

  第465章 无题 (第2/2页)
  
  到那时候,杨吴就不再是一个内部纷争不断的松散局面了,而是一个由强人统一号令的江淮大镇。
  
  这对宁国军来说,好坏参半。
  
  好处在于,跟一个人打交道总比跟一群人扯皮来得痛快。
  
  坏处在于,统一的淮南也意味着统一的威胁。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面前这座巴陵城。
  
  就在这时,帐帘一掀,庄三儿大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姚彦章、病秧子和几名军校。
  
  “回来了?”
  
  刘靖头也不抬。
  
  庄三儿拱了拱手,一屁股坐在帅案前的胡床上。
  
  “节帅果然料事如神。”
  
  “蹲了三天,许德勋和李琼愣是不上当,别说出城了,城墙上连根箭都懒得射。”
  
  他语气里三分恼怒七分佩服。
  
  “咱们把民夫放到一百丈的距离上,护卫的兵卒连甲都不齐。”
  
  “那帮孙子在城头上瞧得一清二楚,愣是忍得住。”
  
  刘靖失笑。
  
  “李琼等人皆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将,用兵沉稳,岂会轻易上当。”
  
  “他们在城里守着,有吃有喝有城墙挡着,何必出来跟你在野地里拼命?”
  
  “诱敌出城这招,试一试也就是了,不必当真。”
  
  “围城打的是耗,不能赌。”
  
  说到“耗”字的时候,庄三儿不自觉地朝帅帐外面瞥了一眼。
  
  帐外远处,民夫营的方向传来稀稀落落的人声。
  
  刘靖开口问了一句。
  
  “民夫营那边的粮秣,按时发了没有?”
  
  庄三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病秧子。
  
  病秧子拱手答道:“回节帅,民夫营三万余人,每日口粮按制发放,不曾克扣。”
  
  “役钱也按时在给,旬日一发,铜钱不够的部分以粮折抵。”
  
  “伤病呢?”
  
  “民夫营的伤病由随军郎中统一诊治,跟将士们用一样的药。”
  
  “目前有七人因中暍倒下,已经安排在后营歇养。”
  
  刘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他心里清楚,那三万多挖壕沟、搬石头、伐木头的民夫里头,有多少是被征夫文书半逼半哄来的农夫?
  
  他们丢下地里的活计,跟着大军走了几百里路,来到一座跟他们毫不相干的城池外面挖土。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什么时候能打下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
  
  刘靖没有在帐中说这些。
  
  这种话不适合当着武将们的面讲。
  
  打仗就是打仗,主帅不能让将领们在战时心生顾虑。
  
  但他记下了这件事。
  
  巴陵打完之后,征发这些民夫的各州县,明年的田税要减免两成。
  
  回不去的人,抚恤要到位。
  
  每一个死在阵前的民夫,家里至少要补一石粮、五贯钱。
  
  这不是仁慈,是买卖。
  
  征发民夫是有代价的。
  
  不把代价算清楚,下一次再征发的时候,人就跑光了。
  
  刘靖见过太多“征而不归、归而不偿”的烂账。
  
  那些烂账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百姓用脚投票。
  
  你的田没人种了,你的城没人守了,你的天下也就没了。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抬头看了一眼庄三儿。
  
  “砲车造得如何了?”
  
  病秧子上前一步。
  
  “回节帅,匠作营加紧赶工,截至今日傍晚,已造成大小砲车五十架。”
  
  “其中大型砲车十二架,中型二十架,小砲十八架。”
  
  “石弹备了六百余枚,还在继续从河滩搬运。”
  
  “够用了。”
  
  刘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众将。
  
  “传我军令。”
  
  “从今夜子时开始,全军对巴陵城发动虚攻。”
  
  帐中诸人同时抬头看向他。
  
  “怎么打?”庄三儿精神一振。
  
  刘靖没有细说战法。
  
  那些具体到每一架砲车怎么排列、每一轮打多少发的细处,让各营将领自己安排就行。
  
  他只说了用意。
  
  “围城不是傻等,从今夜起,每隔半个时辰,对城头来一轮袭扰。”
  
  “石弹为主,间或放一发神威大炮。”
  
  “鼓声呐喊配合,做出攻城架势,但不许真的靠近城墙。”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目的只有一个。”
  
  “让城头上的守军每隔半个时辰就被惊醒一次。”
  
  “让他们穿甲、上城、备战、等待。”
  
  “然后发现又是虚惊一场,卸甲回去歇着,半个时辰后,再来一轮。”
  
  他的嘴角上翘了一线。
  
  “神威大炮不必每轮都打,隔两三轮放上一发就行。”
  
  顿了一下。
  
  “神威大炮打的不是城墙,打的是城里那些人的心。”
  
  帐中安静了片刻。
  
  庄三儿率先呼出一口气。
  
  “好嘛,节帅这是要把人磨疯。”
  
  姚彦章没有说话,但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当过守城的人。
  
  太清楚这种“夜夜虚攻”对守军意味着什么。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鼓声后面跟着的到底是又一次虚张声势,还是一场真正的攻城。
  
  你不敢赌。
  
  所以你只能每一次都当真的来应对。
  
  一夜两夜还扛得住。
  
  十夜二十夜呢?
  
  一个月两个月呢?
  
  “传令下去,各营依令行事。”
  
  “今夜子时,准时开始。”
  
  “喏!”
  
  众将领命,鱼贯退出帅帐。
  
  庄三儿走在最后,掀帘子的时候回头望了刘靖一眼。
  
  只见帅案后头那个人已经重新埋首于文书之间,好像刚才那番部署不过是闲聊了两句家常。
  
  庄三儿挠了挠后脑勺,钻出帐帘走了。
  
  ……
  
  入夜。
  
  子时将至。
  
  宁国军大营一片寂静。
  
  白天的喧嚣全都沉了下去,只有巡夜游铺的脚步声在营栅之间一远一近地回荡。
  
  但在南城方向的砲场上,五十架砲车已经全部推到了事先标定之处。
  
  砲车排成一道弧线,面朝巴陵城的南城门。
  
  每架砲车前面码着一排石弹,大的百斤,小的五十斤,被月光照得泛白。
  
  拽手们倚在砲车旁边,搓着手等待。
  
  夜风从洞庭湖面上刮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腥气,吹得人直打哆嗦。
  
  三门神威大炮也被推上了炮位。
  
  炮口对准了南城谯楼的方向,黑洞洞的炮管在火把光下泛着冷铁的幽光。
  
  炮手们伏在炮身旁边,火药和引线已经装填停当,随时可以点火。
  
  一切就绪。
  
  砲场上静得出奇。
  
  连拽手们说话都压到了最低,像是怕惊醒了远处城墙上的守军。
  
  宛若风雨欲来前的安静。
  
  每个人都知道,子时一到,这个安静就会被撕得粉碎。
  
  庄三儿骑着马在砲场后方来回巡视了一圈,确认各处准备妥当之后,勒住马,抬头瞥了一眼天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
  
  巴陵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辨,城墙上移动的火把像一串暗红的萤虫。
  
  他等了一会儿。
  
  直到更鼓敲响子时的第一通。
  
  “放。”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第一架大砲车的拽手们齐声一喝,猛拽拽索。
  
  砲梢猛地翘起,划破夜空。
  
  石弹脱兜而出,呼啸着飞向巴陵城。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五十架砲车次第发砲,石弹化作一道道黑影掠过夜空,接二连三地砸向城墙。
  
  与此同时,东面和北面的战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万马奔腾,如地底雷震,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来,一浪接一浪涌向巴陵城头。
  
  虚攻开始了。
  
  ……
  
  巴陵城内,北城角楼。
  
  秦彦晖正靠在角楼的雉堞上闭目养神。
  
  这是秦彦晖打了三十年仗养出来的本事。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
  
  今夜他改了更番。
  
  白天巡城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一种直觉。
  
  他把更番从一个时辰一班改成了半个时辰一换。
  
  值守的老部下面露难色,说弟兄们白天干了一整天的活,再缩短轮班怕是歇不过来。
  
  秦彦晖说了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
  
  “围城最怕什么?不是怕对方人多,怕的是日子久了,自家的戒心松下来。”
  
  老部下便不再吱声了。
  
  改完更番之后,秦彦晖就一直待在角楼上。
  
  他巡完了一遍自己负责的北城和东北角,检查了每一段城墙上的雉堞哨卒是否到位、床子弩绞索是否上紧、滚木礌石是否码放齐整。
  
  巡城途中,他注意到一段城墙上新抹的白灰泥已经出了裂纹。
  
  那是许德勋去年加固城防时抹上去的,才一年就裂了,说明底下的夯土含水太重。
  
  如果宁国军的砲车持续轰击这一段,城墙会比别处更容易崩裂。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打算明天一早跟许德勋说。
  
  又路过一架床子弩的时候,他发现绞索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种绞索是用牛筋绞成的,磨损到这个程度,再发三五次就会断裂。
  
  但城内的牛筋存量不多,换一根就少一根。
  
  围城才刚开始,如果每架床子弩的绞索都这么快磨损,几个月之后城头上的床子弩就全成了摆设。
  
  这些细节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但秦彦晖知道,守城就是由一千一万个这样的小事垒起来的。
  
  少了哪一块砖,整面墙都可能塌。
  
  巡完城之后,他回到角楼上,靠着雉堞闭目养神。
  
  忽然。
  
  “咚。”
  
  那声音从南面传来。
  
  还没等秦彦晖睁开眼,第二声紧跟着就来了。
  
  第三声。
  
  第四声。
  
  然后是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浑身一凛,猛然站直了身子。
  
  石弹砸在南城谯楼上的钝响接连不断。
  
  碎瓦断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城头上的号角呜咽着吹响。
  
  “上城!上城!”
  
  黑暗中到处是人影。
  
  正在城墙下歇息的楚军士卒被鼓声和号角惊醒。
  
  有人跌跌撞撞地抓起长枪,有人手忙脚乱地系铠甲绳扣。
  
  马道上顿时拥挤不堪。
  
  秦彦晖没有往南城方向跑。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恐怕不是只打一面的攻势。
  
  果然,东面也响起了鼓声。
  
  北面也有了动静。
  
  康博营寨方向,一排排燃烧的火把在黑暗中排成整齐的横列,缓缓朝城墙方向移动。
  
  秦彦晖死死盯着那些火把,看了足足二十个呼吸。
  
  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虚攻。”
  
  他的声音很轻。
  
  火把排列得太整齐,移动得太缓慢。
  
  真正要攻城的兵马,绝不会大张旗鼓打着火把朝城墙走来。
  
  那样做只会把自己变成活靶。
  
  真正的攻城,是黑灯瞎火、衔枚疾走、一声不吭摸到城墙根底下,然后突然架起云梯强攻。
  
  如今这种敲锣打鼓明火执仗的架势,摆明了就是虚张声势。
  
  目的是把城头上的守军全部惊醒,逼他们穿甲上城备战。
  
  然后鼓声一停火把一灭人撤了。
  
  守军松口气卸甲回去歇着。
  
  过半个时辰,鼓声又响了。
  
  好手段。
  
  但秦彦晖不慌。
  
  他太清楚这种套路了。
  
  在蔡州的时候,他们自己就干过这种事情。
  
  围人家的城时,夜里敲一通鼓吓人家一跳,等人家上了城墙又不打了,缩回去睡觉。第二天晚上继续。
  
  损招?
  
  确实损。
  
  但有一个前提:这种招数只对新丁最管用。
  
  秦彦晖很快断定了虚实,也把安排布置下去。
  
  他转身走下角楼,叫来几个指挥使。
  
  “传我的话下去。”
  
  “全军不必惊慌,这是虚攻,不是真打。”
  
  “北城这边,床子弩上弦的人留在原位,其余人分成三拨,轮流上城值守。”
  
  “每拨守两刻钟,然后下去歇着。”
  
  “没轮到的靠墙缩着,不要脱甲,但可以闭眼打盹。”
  
  “床子弩手不准放箭,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
  
  “谁沉不住气浪费弩矢,拿他的脑袋祭旗。”
  
  几人领命去了。
  
  秦彦晖重新走上角楼,双手抱臂靠在雉堞后面。
  
  南面的石弹还在砸。
  
  一声接一声的钝响从远处传来,间或夹杂着碎石坠地和木料断裂的声音。
  
  没有任何预兆。
  
  一声巨响从天际炸开——
  
  那声音跟石弹完全不同。
  
  不是砰的一声钝响,而是轰的一声怒吼。
  
  像天上的雷公拿着一面万斤铜锣砸了一下。
  
  声浪从南城方向席卷而来,震得角楼上的灯笼都在晃。
  
  远处的飞鸟被惊起,扑棱扑棱地乱飞了一阵。
  
  秦彦晖的脸色一沉。
  
  不过,炮声只响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好手段。
  
  但不是没办法应对。
  
  秦彦晖靠在石柱上,闭起了眼睛。
  
  老兵有一种本事,叫做“闭眼不闭耳”。
  
  眼睛闭上休息,但耳朵始终竖着。
  
  分辨声音的远近、方向、节奏。石弹砸在何处、鼓声是否变了调子、城下有没有密集的脚步声。
  
  不远处的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兵卒缩在雉堞后面,双手捂着耳朵,整个身子都在哆嗦。
  
  他叫阿柱,今年十八。
  
  上个月才被编入守军的。
  
  原先是城里东街刘家药铺的伙计。
  
  东家跑了之后,许德勋下令强征男丁守城,阿柱连刀都不会拿,就被塞了一杆生锈的长枪。
  
  白天还好,站在城头上看着外面黑压压的敌营发呆就行。
  
  偶尔军校来训话,教他们怎么缩在雉堞后面挡箭,怎么往城下推滚木。
  
  他听得似懂非懂,浑浑噩噩地过了十来天。
  
  可到了晚上,那个声音来了。
  
  不是鼓声,鼓声他还能忍。
  
  鼓声再大也是人敲的,有节奏有停顿。
  
  是那个炸雷一样的东西。
  
  第一回响的时候,他以为天塌了,当场尿了裤子。
  
  旁边的蔡州老兵没有笑话他。
  
  因为老兵的嘴唇也是白的。
  
  老兵杀过人也被人砍过,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了大半辈子。
  
  但那种从天而降的巨响,是他从来没听过的。
  
  那不是人能造出来的动静。
  
  老兵在心里默念了一段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佛经。
  
  念完了,手还在抖。
  
  但他还是缩着没动,长枪杵在地上,枪尖朝着城外。
  
  阿柱看了老兵一眼。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阿柱咬着嘴唇,把尿裤子那回事硬生生压了下去,缩在雉堞后面不再出声。
  
  大约过了一刻多钟,南面的石弹停了。
  
  鼓声也渐渐稀落下来。
  
  停了。
  
  第一轮虚攻结束了。
  
  城头上的守军松了口气。
  
  有人把铁盔摘下来擦汗,有人缩到后面灌水。
  
  秦彦晖睁开眼睛。
  
  老部下跑过来问:“将军,弟兄们可以卸甲了么?”
  
  “不急。等一等。”
  
  老部下不解其意,但也没多问。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工夫。
  
  城外再次响起了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由远而近,由缓及急。
  
  第二轮,来了。
  
  城墙上刚刚松下一口气的守军们浑身一僵。
  
  阿柱那几个凑在一起喘气的年轻兵卒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重新抓起长枪。
  
  “稳住!稳住!”
  
  老部下粗豪的嗓门在城头上炸响。
  
  “慌个鸟!跟头一回一样,该缩的缩,该守的守!”
  
  城头上的骚动渐渐平息。
  
  第二轮持续了一刻多钟,然后又停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
  
  第三轮。
  
  鼓声再起,石弹再落。
  
  这一回,神威大炮又响了一声。
  
  那声巨响在夜色中炸开的时候,北城角楼底下的马道上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年纪更小的兵丁突然发了疯似的站起来要往马道下面跑。
  
  “我不守了!我不守了!让老子死在这里不如回家——”
  
  话没说完,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捏住了他的后颈。
  
  是秦彦晖老部下,赵政。
  
  赵政没打他,也没骂他。
  
  就是捏着他的脖子,把他摁回了原来缩着的位置。
  
  然后蹲下来,压着嗓子说。
  
  “小崽子,听好了。”
  
  “你跑到马道底下,一颗石弹砸下来,死得比缩在城墙上还快。”
  
  “雉堞后面至少有石头挡着,马道上连根遮挡都没有。”
  
  他的手劲很大,捏在小兵脖颈上几乎能掐出指印。
  
  但语气不凶,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笃定。
  
  “缩好了,别乱跑。”
  
  “把枪攥紧。天亮就好了。”
  
  年轻兵卒牙齿咯咯打架,但不跑了。
  
  赵政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继续巡视。
  
  不远处,城墙底下的一处民居里,一个老妪被炮声惊醒。
  
  她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在黑暗中瞪得很大。
  
  怀里抱着三岁的孙子,孙子哇哇地哭,她用手捂住孙子的嘴,不让他出声。
  
  她不知道外面在打仗还是在闹鬼。
  
  只知道那声音像是老天爷在发怒。
  
  她以前也经历过兵乱。
  
  城里也有过乱兵闹事。
  
  但那时候的动静跟今晚不一样。
  
  那时候是刀枪碰撞的声音,是人的喊杀声,是马蹄声。
  
  那些声音虽然吓人,但至少是人发出来的。
  
  人的声音你听得懂,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今晚这个声音,不是人能发出来的。
  
  那声轰响像是天上劈下来的,震得墙皮都簌簌往下掉。
  
  她的胸口被震得发闷,耳朵嗡嗡地响了好半天。
  
  孙子在怀里扭动着身子,哭得喘不上气。
  
  她把孙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嘴唇贴着孙子的头顶,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像是在念佛。
  
  又像是在哄孩子。
  
  又像是在哄自己。
  
  外面的世界天崩地裂,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抱着孙子缩在墙角,等天亮。
  
  天亮了,也许就好了。
  
  也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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