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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苛税猛如虎

  第460章 苛税猛如虎 (第2/2页)
  
  不是楚军的旗号,也不是宁国军的旗号。
  
  城楼上光秃秃的,什么旗都没挂。
  
  南门半开着。
  
  一个穿着旧甲的中年军官带着几个人站在瓮城里。
  
  看见季仲的骑兵过来,那军官迎上前两步,拱手行了一礼。
  
  “来者可是宁国军季将军?”
  
  “正是。”
  
  季仲勒住马。
  
  “你是何人?”
  
  “卑职钟五,原衡州刺史府牙兵队正。使君北上之前,命卑职留守南门,等候宁国军前来接防。”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铜牌,双手递上来。
  
  季仲接过来看了一眼。铜牌正面刻着“衡州刺史府”五个字,背面刻着勘合字号。是衡州刺史的调兵信牌。
  
  “城中还有多少人?”
  
  “正卒两千四百。另有辎重营五百余人,多是老弱。使君走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精锐和粮草,城中军仓还剩约莫两千石粮。”
  
  季仲把铜符还给他。
  
  “城防图册呢?”
  
  钟五从怀里又取出一卷文卷。文卷卷得很紧,外头裹了一层涂蜡皮纸。
  
  “使君临走前写的交割簿书,城防、粮仓、水井、伏路兵,巨细靡遗,皆在其中。”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使君有言,季将军是宁国军的人,把城交给宁国军,他心安。”
  
  季仲接过文卷,当场展开扫视几行。
  
  他的目光在某处行文上停住了。
  
  “城西北角水井,水质甘洌,冬温夏凉。旱时仍有涌泉,不可填塞。”
  
  他凝视这行字看了好几息。
  
  一份城防交割簿书里,写水井是常理之中。
  
  但“水质甘洌,冬温夏凉”这八个字,不像是在托付军机,倒像是在叮嘱自家后辈看护祖产。
  
  还有其后那句“不可填塞”。
  
  不是说“此井可用”,不是说“此处有水脉”。
  
  是“不可填塞”。
  
  这四个字里有几分眷恋的味道。
  
  季仲把文卷重新卷好,揣入怀里。
  
  “你的人暂且不动,等我入城之后再行调遣。”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了衡州城的瓮城甬道。
  
  甬道里很死寂。
  
  两侧的石壁上有不少刀剑劈砍留下的旧痕,角落里堆着几捆没烧完的引火槁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灰与潮湿泥土混杂的气息。
  
  穿过甬道,走上正街。
  
  街面上冷冷清清,商铺大多关着排门。
  
  偶尔有几个百姓探首往外张望,看见有人进来了,又缩回去了。
  
  倒也不是畏惧。
  
  更像是观望。
  
  季仲走了一段,在十字街坊站住。
  
  他四下环顾。
  
  街面干净,没有秽物。
  
  墙角的阴沟疏通过,没有积水。
  
  路边的石板虽然旧了,但没有坑陷。
  
  城墙上的雉堞整整齐齐,每隔三丈插一根旗杆。
  
  虽然旗帜已经撤了,但旗杆还在。
  
  整座城的气象,不像是被战火蹂躏过的。
  
  更像是一个主人走了,把庭院洒扫停当了才走的。
  
  季仲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姚彦章,还真是个重体面之人。”
  
  “传令柴根儿,领兵入城。分四队接管四门城防。今夜全军不得扰民,宿于城中军坊。”
  
  “违令者,军法从事。”
  
  “喏!”
  
  ……
  
  同一日。
  
  潭州城。
  
  节度使府节堂。
  
  陈象到的那天下午,刘靖在堂上跟他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没有虚词客套,开门见山。
  
  刘靖把潭州眼下的府库虚实一桩一桩摆出来:城中军仓存粮四万石,可供两万兵马吃两个月。
  
  民户约莫一万七千余户,但户籍册残缺过半,实际数目还得清查。
  
  马殷的豪右望族们暂时安抚住了,几个米贾在往城里运粮,但城外各县的情形谁也说不准。
  
  “田册烧了大半。”
  
  刘靖端着茶盏,语气平淡。
  
  “马殷那笔积弊,须你来理。”
  
  他搁下茶盏,目光落在陈象脸上。
  
  “军务归我。州政归你。”
  
  “潭州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整个湖南。摊丁入亩的事先不急。”
  
  “湖南还没打完,操之过急易生民变。眼下只做一件事:把苛捐杂税全废了,只留两税法,先让百姓稍作苏息。”
  
  “下官明白。”
  
  陈象拱手应了。
  
  “夏收不能有失。”
  
  刘靖又加了一句。
  
  “百姓信不信咱们,全靠这初政。”
  
  陈象没有多说什么。
  
  他躬身一揖,转身出了节堂。
  
  次日一早,他便带着从洪州带来的那群六曹官吏,踩着满地的泥泞走进了潭州刺史府。
  
  七月的潭州,闷热得像蒸笼。
  
  天上一丝云都没有,日头毒辣辣地照下来。
  
  刺史府的院子里杂草长了半人高,前衙的门扉被战火劈裂了几块,歪歪斜斜地搭在门框上。
  
  庄三儿带兵破城那天,刺史府是鏖战之地之一。
  
  城中巷战最惨烈的一段就发生在这条街上,到现在墙根底下还能看见干涸的暗褐色血渍。
  
  陈象站在前衙门口,拿蒲扇挡着日头,眯着眼把院子扫了一遍。
  
  “这地方还能做居所么?”
  
  身后一个身形清瘦的从事低声回道:“陈使君,后院还算齐整,刘节帅的人替咱们收拾过了。”
  
  “先不管居所。”
  
  陈象一抬手,止住了话头。
  
  “户曹何在?”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官员从人群中挤出来,拱手应道:“下官在。”
  
  “马殷留下的户籍册和田册呢?”
  
  “昨夜已从军中交接了一批。”
  
  户曹官员面色有些为难。
  
  “不过残缺得厉害。马殷弃城的时候下令焚毁了大半府库文书,镇抚司的人虽然抢出了一些,但田册只余三成不到。户籍册稍好些,约莫存了五成。”
  
  陈象的嘴角微微一沉。
  
  “五成也尚可应付。先用这些理出个纲目,缺的部分让各县补报。”
  
  他迈步走进正衙,在一张被清理干净的大案后面坐了下来。
  
  案面上已经摞了厚厚一沓簿册,用麻绳捆着,纸张边角发黄发脆,有几卷明显被火燎过,一碰就化灰。
  
  “你们都坐。”
  
  他朝身后的官吏们摆了摆手。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潭州刺史府。诸位远道而来,我知道辛苦。但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桩:夏收。”
  
  堂内十几个官员依次落座。
  
  有的年过四十,两鬓斑白,有的不过二十出头,面上还带着几分书生气。
  
  这些人多是从洪州和豫章带过来的寒门官吏,经手过“摊丁入亩”新政的推行,皆是做过苦差实事的。
  
  陈象翻开面前的簿册,略翻两页,面色愈发难看。
  
  “马殷在时,潭州赋税之繁杂,比洪州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朝廷的两税之外,另加了‘茶税’‘关市税’‘通行税’‘盐铁杂捐’‘免役钱’……林林总总,我数了一下,大小杂税不下二十六种。”
  
  他把簿册往案上一拍。
  
  “难怪这地方穷成这样。百姓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倒有七成被各色名目刮走了。留给自己糊口的,只剩个谷壳。”
  
  户曹官员苦笑了一声。
  
  “陈使君,这还不是最苛刻的。下官粗略翻了翻,马殷治下还有一项叫‘科派钱’的名目。”
  
  “每逢节度使府有庆典、出征、修缮,便按户科敛。上等户出二贯,中等户出一贯,下等户出三百文。一年少说摊三四回。”
  
  陈象冷笑了一声,继续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这一条——‘修城钱’。”
  
  他指着簿册上的一行字,念了出来:“开平元年,潭州城垣修葺,按户每丁摊钱五百文。”
  
  他抬头看了户曹一眼:“城墙修完了没有?”
  
  “修完了。开平二年就完工了。”
  
  “那这条税呢?停了没有?”
  
  户曹顿了一下,面色讪讪。
  
  “……没停。一直收到今年。”
  
  陈象默然不语了。
  
  他往后又翻了几页,找到了历年征收的底账。
  
  手指沿着数字一行一行划下去。
  
  “开平元年,修城钱收入一千六百贯。开平二年,一千八百贯。开平三年,两千一百贯。”
  
  他的语气越念越冷。
  
  “城墙早修完了,铜钱却越收越多。这多出来的钱,进了谁的私囊?”
  
  厅中鸦雀无声。
  
  陈象合上簿册,“啪”地拍在案面上。
  
  “一项‘修城钱’,收了四年,少说刮了七八千贯。城墙修完之后,这钱就再也没见着城墙的面。”
  
  他扫了一眼在座诸人,不紧不慢地说道。
  
  “听好了。节帅的意思,我来之前已经当面领了令。湖南刚打下来,局面未稳。摊丁入亩的新政暂且不推。眼下只做一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废除马殷在时的所有苛捐杂税,只留两税法。夏税秋粮,按唐制旧例征收,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有个从事小声问了一句:“使君,只留两税法?那府库的进项……”
  
  “进项的事,你不用操心。”
  
  陈象打断了他。
  
  “节帅自有安排。你们只管把田册理清楚,把夏收的征粮弄明白。其余的事,由我一力承当。”
  
  “去办差吧。”
  
  陈象挥了挥手。
  
  “各司其职,有事来找我。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潭州十二个县的田册清册——哪怕是残缺的,先列出来。缺哪一县的,明日派人下去补。”
  
  官吏们纷纷起身,鱼贯而出。
  
  陈象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叠被火燎过的簿册,逐页翻看。
  
  纸页之间偶尔夹着一些碎屑和灰烬。
  
  他抖了抖,灰烬落在案面上,留下一串灰白的细末。
  
  他叹了口气,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笔锋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陈象头也不抬:“何事?”
  
  一个衙役跑进来,满脸惶恐。
  
  “使君,外头来了一群百姓,跪在刺史府门口,说要求见新来的大老爷。”
  
  “求见什么?”
  
  “说是……说是想问问,新来的官老爷收不收关市税。他们有几船米粮积在湘水渡口,已经停了半个月了,不敢动。”
  
  陈象搁下笔,走出正衙,穿过前院,到了刺史府大门口。
  
  门外的台阶下果然跪了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半旧的麻布衣裳,头上裹着乌巾,面色黧黑。
  
  身后几人年纪不等,有老有少,都是做行商打扮。
  
  那汉子见了陈象出来,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几分忐忑。
  
  “小的等叩见大老爷。”
  
  “起来说话。”
  
  陈象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
  
  “跪着像什么样子。有话站着说。”
  
  那汉子迟疑了一下,慢慢直起腰来。
  
  其余几人也跟着站起,但腰弯着,不敢直视陈象的面孔。
  
  “大老爷,小的是潭州城里做粮米买卖的。前头打仗的时候,城门封了两个月,咱们的米船堵在湘水渡口,进不来也出不去。”
  
  “如今城门开了,宁国军的军校也不拦船了。可小的不敢往里头走。”
  
  “为何不敢?”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
  
  “怕关市税。”
  
  他搓着手,声音越说越低。
  
  “以前马大王在的时候,一船粮米进城,先交一道关市税。每石粮抽三斗。”
  
  “进了城之后,在坊市里卖,还要再交一道坊市税,每石再抽两斗。零零总总加起来,十石粮到手只剩五石半。”
  
  “小的们买卖做得再辛苦,也赚不了几个钱。”
  
  “如今换了新主,小的不知道……规矩是怎样的。”
  
  “所以斗胆来问一声。若是新主的关市税更高,那小人就不做了,把船上的粮米卖了本钱,回老家种地去。”
  
  陈象听完,转头望向身旁的户曹官员。
  
  “去拟一份告示。”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自今日起,潭州境内废除一切关市税、坊市税、通行税。商旅入城出城,只按两税法中的规制缴纳正税。除此之外,不加一文。”
  
  那汉子愣在了原地。
  
  “大……大老爷,当真?”
  
  “白纸黑字,盖刺史府大印。你若不信,明日来府衙门前看告示。”
  
  陈象说完,转身便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把你那几船粮米赶紧运进城来。城里缺粮,百姓等着买。”
  
  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门。
  
  身后,那几个行商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打头的汉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朝着陈象离去的方向深深揖了一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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