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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艰难的决定

  第458章 艰难的决定 (第2/2页)
  
  姚彦章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了堂门口。
  
  外面是刺史府的中庭。
  
  一棵老槐树撑着一片浓荫。
  
  树荫底下蹲着两个当值的亲兵,热得解了甲,赤膊趴在石阶上打盹。
  
  远处隐约传来城头换防的梆子声。
  
  他望着那棵老槐树出了一会儿神。
  
  距离潭州城破至今,大王依旧杳无音信。
  
  想来已经是死了。
  
  否则这么长时间,爬也该爬到衡阳了。
  
  北边的岳州拥立大公子马希振,然而形势危机四伏。
  
  除了刘靖这头猛虎之外,还有高季兴、雷彦恭两条恶犬蠢蠢欲动。
  
  张佶拥兵自立,回信通篇虚词敷衍、只字不提合兵,足以说明一切。
  
  而他自己,只据有衡州半壁,境内还有一万精锐宁国军。
  
  若刘靖派兵南下,想必张佶不会驰援,而是会选择隔岸观火、作壁上观。
  
  自己则将陷入两面夹击的困境。
  
  硬拼,显然行不通。
  
  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和对马殷的忠心耿耿,就将家人和弟兄送上绝路。
  
  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归附张佶,要么归降刘靖。
  
  张佶回了信,信里满纸虚言,显然是对自己有所防备。
  
  即便归附,只怕张佶也未必敢接受。
  
  哪怕接受了,以张佶的性情与算计,也会一步步架空自己,最终彻底失去兵权。
  
  至于刘靖……
  
  撇开恩怨不提,此人是个雄主,有大气魄大胸襟。
  
  归降的将领都被委以重任。
  
  他此刻若是举州归降,定然会被重用。
  
  但他过不了心里这关。
  
  毕竟马殷也算是死于刘靖之手,自己却要转投新主……
  
  姚彦章闭了闭眼。
  
  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容。
  
  马殷。
  
  他记得第一次见马殷的情形。
  
  那时候蔡州军残部刚到湖南,荒郊野岭,粮草断了三天,连草根树皮都快啃光了。
  
  他当时不过是个火长,手底下管着八个比他还瘦的兵,人人饿得两眼发绿。
  
  马殷那时候还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带着几百人的军校。
  
  可他有一样本事——走到哪儿都能弄到吃的。
  
  不是抢。
  
  是马殷会跟当地的百姓市易,用缴获来的铜器、马鞍去换粮食。
  
  有时候换不到,他就亲自上山砍竹子、编竹筐,拿去集市上卖。
  
  木匠出身的人,手艺是有的。
  
  一双粗糙的大手,砍削编绞,利利索索。
  
  有一回,姚彦章麾下的卒子饿了两天,饿得连矛杆都举不稳。
  
  他硬着头皮去找马殷讨粮。
  
  马殷看了他一眼,没多话,从自己的口粮袋里抓了两把糙米塞给他。
  
  “拿去煮粥。”
  
  马殷说。
  
  “省着点吃,一把能熬三碗。”
  
  姚彦章接过糙米的时候,注意到马殷的嘴唇是干裂的,嘴角带着一圈白霜。
  
  那是饿过头的人才有的模样。
  
  他把粮给了别人,自己也饿着。
  
  就这么两把糙米。
  
  姚彦章记了一辈子。
  
  后来跟着马殷打了几十仗。
  
  大的小的,死人的不死人的。
  
  衡州、永州、邵州,一座城一座城地打下来。
  
  每次大战之后,马殷总会来巡营。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
  
  “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加官进爵的许诺,没有金银财帛的赏赐。
  
  有时候连干粮都没有。
  
  但够了。
  
  因为在蔡州军那个人命比草贱的地方,能有个人记住你的名字,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情了。
  
  有一回,大概是七八年前吧,马殷巡视衡州。
  
  那天晚上两人对饮了几杯。
  
  马殷酒量不大,喝到半醉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话。
  
  “彦章,你说这天底下,有没有哪个当大王的,是睡得安稳的?”
  
  姚彦章不知道该怎么接。
  
  马殷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见蔡州的那些事。”
  
  他盯着手里的空酒碗,声音有些发飘。
  
  “江淮的村子全空了。连树皮都被啃光了。军粮断了的时候……弟兄们烹食百姓。有的是杀了再煮,有的是活着就……”
  
  他没说下去。
  
  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却发现碗是空的,干咽了一下,呛得咳了好几声。
  
  “我拔了刀的。”
  
  马殷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姚彦章。
  
  “我那时候是个火长,我麾下的卒子背着我去吃死人肉……我拔了刀,我想按军法砍了他们!”
  
  姚彦章的心猛地揪紧了。
  
  “可我砍不下去啊……”
  
  马殷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他们饿得皮包骨头,跪在地上磕头,说不想死……我能怎么办?我连自己都喂不饱,我拿什么拦他们?”
  
  他捂住脸,一双做惯了木工的粗糙大手,剧烈地颤抖着。
  
  “我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人吃人。”
  
  那天晚上,马殷在厢房里吐了一地。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是姚彦章亲自替他擦的。
  
  擦完之后,马殷靠在榻上,死死抓着姚彦章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彦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湖南免关税、种茶、拼了命地攒钱粮吗?”
  
  “我怕啊!”
  
  他闭上眼,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老泪。
  
  “帮我守好衡州。别让那些事……再来一遍。”
  
  姚彦章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那些旧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拍在胸口上。
  
  他转过身来。
  
  堂内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有焦灼的。有忐忑的。
  
  有期盼的。有强作镇定的。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校尉,跟了他不过三年,平日里话少。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哑。
  
  “不管使君如何决断,末将都誓死追随。”
  
  其余人纷纷跟着抱拳,或跪或立,七嘴八舌地附和。
  
  “末将也是。”
  
  “属下听使君的。”
  
  “使君说往哪走,弟兄们便往哪走。”
  
  望着他们真挚的眼神,姚彦章心头苦笑一声。
  
  这些人是真心的。
  
  他看得出来。
  
  正因为看得出来,他才必须做这个选择。
  
  “我决意归降刘靖。”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此话一出,他明显看到,麾下文武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千载骂名,他来担吧。
  
  后世若是修撰史册,记下“衡州刺史姚彦章举州降敌”这一笔,大概会痛骂一声“贰臣”。
  
  贰臣就贰臣。
  
  总好过让一万三千弟兄白白送死。
  
  “周述。”
  
  “在。”
  
  “取笔墨来。”
  
  周述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案旁,铺纸研墨。
  
  姚彦章走回案后坐下,端起笔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一滴墨坠落下去,在素净的藤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衡州刺史、武安军左厢兵马使姚彦章,谨拜书于宁国军节度使刘公阁下——”
  
  写到“刘公”二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停了好一会儿。
  
  笔尖搁在纸面上,墨汁慢慢洇开去,把“公”字的最后一笔涨成了一个难看的墨团。
  
  姚彦章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几息。
  
  他想把这张纸揉掉重写。手都伸出去了。
  
  又缩了回来。
  
  跟纸没关系。
  
  他心里清楚,揉掉了这一张,下一张还是要写。
  
  第三张、第四张也是一样。
  
  改不了的字,走不了的路。
  
  他索性不管那个墨团了。
  
  接着往下写。
  
  一气呵成,写了约莫百十个字。
  
  没有骈四俪六的浮辞,没有引经据典的虚文。
  
  他是武人,写不来那些。
  
  只是把话说清楚了。
  
  衡州愿降。兵马、城防、粮储、户籍,一应交割。
  
  唯求刘公善待降卒百姓,勿加屠戮。
  
  写到“勿加屠戮”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又顿了一瞬。
  
  心头闪过马殷那晚说的话。
  
  “别让那些事……再来一遍。”
  
  他闭了闭眼。把那四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写完之后,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开头那个洇开的墨团仍然刺眼。
  
  就这样吧。
  
  搁下笔,从案旁的匣子里取出刺史大印。
  
  铜印入手,沉甸甸的。
  
  他摩挲了一下印面上“衡州刺史之印”六个阳文篆字,翻过来,蘸足了朱印,端端正正地盖在了信末。
  
  朱红的印文落在藤纸上,鲜亮得有些刺眼。
  
  姚彦章把印放回匣中,将降书与印匣一并推到案前。
  
  “陈虎。”
  
  “末将在。”
  
  “你亲自走一趟潭州。”
  
  陈虎一怔,随即抱拳道:“末将领命。”
  
  姚彦章看着眼前这个粗壮的汉子。
  
  满堂文武,他唯独挑了陈虎。
  
  何敬洙性烈易怒,周述心思太密。
  
  在刘靖那等深不可测的枭雄面前,任何巧言善辩都是自寻死路。
  
  唯有武人的老实与直白,才是最让人安心的投名状。
  
  以拙破巧,方为上策。
  
  况且,陈虎麾下多是衡州本地的子弟,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这趟归降能成,能给弟兄们换来一条活路。
  
  这趟差事交给他,最稳妥。
  
  “带二十骑。”
  
  姚彦章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公务。
  
  “打降幡。到了宁国军前哨便亮明身份。降书和印绶一并交到刘靖手上。”
  
  “若他要见你,你便如实回话。问什么答什么。不卑不亢。”
  
  他顿了一下。
  
  “你是我的人。你的体面,就是我的体面。”
  
  陈虎用力点了一下头。
  
  “末将明白。”
  
  他上前接过降书与印匣,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转身走到堂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使君。”
  
  “嗯?”
  
  “保重。”
  
  姚彦章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去吧。”
  
  陈虎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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