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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大王不会回来了

  第453章 大王不会回来了 (第2/2页)
  
  等马殷的消息。
  
  等岳州的消息。
  
  等张佶的消息。
  
  等任何一个方向传来一丁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动静。
  
  四面八方,却像是被一堵无形的高墙围死了似的,什么声响都透不进来。
  
  宁国军攻下潭州之后,整条湘江中游便形同断绝。
  
  从衡阳往北,一路上到处是宁国军的哨船和游弈。
  
  官道上每隔十里一铺,水面上三五成群的走舸轻舟来回游弋,连只渔船都不放过。
  
  往东也不通。
  
  茶陵落入宁国军手中,季仲和柴根儿的一万多人屯在那里,堵死了衡州东面的山路。
  
  往西是朗州。
  
  雷彦恭的地盘。那蛮子眼下正忙着四处捡楚军的便宜,哪会替衡阳传什么消息。
  
  往南是郴州方向。
  
  张佶和卢光稠的虔州兵在那一带拉锯,消息零星传来,却都是些只言片语,说不清个所以然。
  
  一天。
  
  两天。
  
  三天。
  
  四天。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姚彦章心底已经隐隐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大王还活着。
  
  不管他逃到了哪里,总该有消息传出来。
  
  他是大王。
  
  是堂堂楚王、武安军节度使、天策上将。
  
  他只要还活着,就不可能彻底销声匿迹。
  
  除非——
  
  姚彦章不愿往下想了。
  
  继续等。
  
  ……
  
  足足过了五日。
  
  第五日傍晚,酉时三刻。
  
  日头已偏到西面的山脊后头去了,只剩一抹暗红的残辉挂在天际线上。
  
  暑气还没消退,空气闷得像裹了一层湿棉絮。
  
  姚彦章正在刺史府正堂批阅今日的游弈状牍。
  
  公案上摊着十几卷竹纸文牍,都是些琐碎事务。
  
  城墙哪段夯土松了、水栅加固到几成了、竹林砍完了没有、伤卒营里又缺了多少药材……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朱笔蘸了又干,干了又蘸。
  
  批到后来字迹都潦草了。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带着踉跄,是跑过来的。
  
  “使君——”
  
  周述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压得极低,但其中的急切和颤抖藏都藏不住。
  
  姚彦章的手停了。
  
  “进来。”
  
  堂门被推开。周述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的模样,让姚彦章的眉头瞬间拧紧了。
  
  二十五六岁,中等身量,一身破烂不堪的麻布短褐。
  
  短褐上沾满了泥浆和草屑,衣领处撕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头晒得黝黑的皮肤。
  
  脚上一双芒履已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缝里嵌着黑泥。
  
  两颊深陷,颧骨凸起,眼窝凹得像两口枯井。
  
  嘴唇干裂脱皮,嘴角有一道结了血痂的口子。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酸腐的馊臭气。
  
  但此人的腰间系着一条细麻绳。绳上结着一个扁扁的油绢包裹。
  
  姚彦章的目光落在那个油绢包裹上,凝了一息。
  
  “岳州来的?”
  
  来人已经站不太稳了。
  
  两条腿打着颤,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周述在旁边扶了一把。
  
  “回……回使君……小人……小人是巴陵……许军使……许军使帐下……驿卒……”
  
  气若游丝,话说得断断续续,舌头像打了结。
  
  姚彦章一抬手制止了他。
  
  “先坐下。给他水。”
  
  牙兵端了一海碗井水来。
  
  驿卒接过碗,双手抖得水洒了一半,“咕咚咕咚”几口灌下去,呛得猛咳了好一阵。
  
  周述在旁低声说:“此人半个时辰前到的南门。说是从巴陵来的。守门都头查了腰牌,确是武安军水师许军使帐下的什长,便送到了府中。”
  
  姚彦章微微颔首。
  
  “你走了几天?怎么过来的?”
  
  驿卒喘匀了气,眼眶通红,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小人……小人领了许军使之命,从巴陵出发……先坐渔船走洞庭湖……”
  
  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碎石,费力地从齿缝间挤出来。
  
  “湖上到处是宁国军的哨船……小人不敢走大湖面,只沿着湖岸的芦苇荡划……划了两天两夜才到了益阳……”
  
  “到了益阳之后官道也走不通了。宁国军在益阳到湘潭之间设了三道游弈,十里一铺,白日里连只野兔都过不去。”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更哑了。
  
  “小人只能弃了船改走山路。先绕到宁乡境内的西山,翻了两道岭,然后沿着涟水上游的猎户道往西南走。白天躲在山洞、林子里,天黑了才敢动……走了……走了足足五天。”
  
  说到这里身子晃了晃,险些撑不住。
  
  “五天。”
  
  姚彦章默默重复了一遍。
  
  从巴陵到衡阳,若走官道沿湘江南下,不过四百余里。
  
  骑快马两日便到。
  
  这个驿卒,活生生走了五天。
  
  从洞庭湖到益阳走水路,从益阳翻山越岭到宁乡,从宁乡辗转绕行至湘乡、衡山,最后才摸进衡阳城南。
  
  一大圈兜下来,只怕走了六七百里不止。
  
  昼伏夜出,钻山林、走野径、趟溪涧。
  
  饿了啃野果掘草根,渴了喝涧水溪流。五天五夜。
  
  姚彦章看着面前这个瘦骨嶙峋、浑身恶臭的驿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辛苦了。把东西给我。”
  
  驿卒颤着双手解下腰间的油绢包裹,双手递上。
  
  姚彦章接过来。
  
  油绢裹了三层。
  
  最外一层已经被汗水和泥浆浸得斑驳不堪,散着一股酸臭味。
  
  他一层层揭开。第二层是黄蜡封涂过的粗布。
  
  第三层里面包着一卷帛书。
  
  帛书卷得极紧,用细麻绳扎着,一角盖着朱印。
  
  印文是“武安军水师都知兵马使”九个篆字。
  
  许德勋的印。
  
  姚彦章展开帛书。
  
  堂内安静得只听见窗外的蝉鸣,嘶啦嘶啦地聒噪,叫得人心烦。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帛书写得很短。
  
  字迹端正,措辞简练,但每一句话都重得犹如铅块压胸,让人透不过气。
  
  “……潭州陷落,大王失陷,迄今杳无音讯。马賨被俘,高郁突围至巴陵。经德勋与秦节帅、高判官等合议,已遣人往城北吕仙观,迎回大公子希振主持大局。大公子现已入巴陵,暂摄武安军留后事。”
  
  “……李琼部自朗州回援,折损过半。现已放弃益阳,率残部赶赴巴陵,与本使汇合。”
  
  “……岳州被宁国军北路军袭扰,水陆交困,形势危殆。本使正调集水师巡弋洞庭,力保巴陵不失。惟兵力粮草均告紧蹙,恐难分兵南援衡州。望刺史善自为守,固衡阳以保南路。”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潦草了三分,像是匆匆添上去的。
  
  “大王至今未至岳州,亦无任何消息。”
  
  大王至今未至岳州,亦无任何消息。
  
  迎回大公子主持大局。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为什么不等大王?
  
  为什么不去找大王?
  
  为什么要迎一个在吕仙观修道的大公子回来?
  
  只有一个原因。
  
  他们也已经认定,大王不会回来了。
  
  许德勋、秦彦晖、高郁,连这三个人都选择迎回大公子了。
  
  那就等于明说了。
  
  他手上帛书的边角微微一颤。
  
  那个困扰了他五天五夜的问题,此刻终于破棺而出。
  
  不是“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了。
  
  一切消息与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大王——
  
  真的不在了。
  
  姚彦章面色沉了一沉,旋即恢复如初。
  
  他把帛书合上,平平整整地折了两折,压在案角的镇纸底下。
  
  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那个瘫坐在地上的驿卒。
  
  “带他下去。给饭食、干净衣裳、安排住处歇息。不许他与营中将校士卒接触,不许他与城中百姓说话。”
  
  牙兵领命,架着驿卒退了出去。
  
  堂内又只剩下姚彦章和周述两人。
  
  门合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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