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焚坛归途,乌孙送别 (第2/2页)
阿罗坐在她身边,低声汇报着商盟的账目情况:“……于阗的玉石交易,上个月增加了三成,主要是通过且末的商站中转。龟兹的铜器和大宛的骏马,在敦煌的市集上价格又涨了,我们的存货已经不多,需要补充。另外,疏勒那边传来消息,有匈奴的小股骑兵在商路附近出没,劫掠了两支小商队,但没动我们插着‘平’字旗的队伍。”
金章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她的头脑在飞速运转,将阿罗汇报的信息与脑海中的西域地图、各城邦势力分布、以及绝通盟可能的活动区域一一对应。
“于阗的玉石,走且末中转是对的,但且末的城主贪婪,要打点好。”金章咽下最后一口水,“龟兹的铜器……告诉我们在龟兹的人,下次进货,不要只盯着王室工匠的出品,去找那些民间的大匠,他们的手艺不差,价格却便宜一半。至于匈奴骑兵……”
她眼中寒光一闪:“让甘父挑几个好手,扮成马贼,去疏勒那边‘清理’一下。记住,要留下活口,让他们回去报信——动‘平’字旗的商队,就是与乌孙和汉廷为敌。”
阿罗点头记下。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再次启程。越靠近赤谷城,沿途的景色开始变化。戈壁上开始出现零星的骆驼刺和红柳,偶尔能看到远处有牧民的帐篷和成群的羊。天空中有鹰在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风里的草木气息越来越浓,还夹杂着牲畜粪便和炊烟的味道。
傍晚时分,赤谷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座建在山谷中的城池,城墙用黄土夯筑,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金红色。城头飘扬着乌孙的王旗和汉廷的使节旗。城外的绿洲上,胡杨林郁郁葱葱,河水在林中蜿蜒流淌,反射着粼粼波光。
看到城池的那一刻,队伍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连续数日的紧张、厮杀、奔逃,此刻终于看到了安全的终点。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步伐轻快起来。
金章却没有放松。她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心中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赤谷城是安全的,但长安不是。她在这里每多停留一刻,长安的局势就可能恶化一分。
队伍穿过绿洲,来到城门前。守城的乌孙士兵认出了岑陬,立刻打开城门。马蹄踏在城内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屋,屋顶铺着干草。有孩童在巷口玩耍,看到马队经过,好奇地张望。空气中弥漫着烤馕的香气、羊奶的腥味,还有西域特有的香料味道——孜然、胡椒、肉桂,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浓郁而陌生的异域气息。
岑陬将金章一行人安置在王宫附近的一处宅院。这宅院是乌孙王猎骄靡专门拨给汉使使用的,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独立的院落和马厩。院中种着几株葡萄,藤蔓爬满了架子,结着一串串青绿的果实。
金章刚下马,一名乌孙仆役就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竹筒。
“张使者,这是从长安来的急信,今天下午刚到。”仆役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金章心头一跳。她接过竹筒,入手微沉。竹筒用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一个不起眼的云纹——那是平准秘社的暗记。她挥退仆役,快步走进屋内。
甘父和阿罗立刻跟了进来,关上门。岑陬也跟了进来,守在门口。
屋内点着油灯,光线昏暗。金章在案前坐下,用匕首小心地撬开火漆,取出里面的绢布。绢布很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她凑近油灯,仔细辨认。
那是卓文君的笔迹,用的是他们约定的暗语。
“长安阴云密布,‘老树’疑心日重,常于夜中惊起,言宫中有蛊气。‘蛀虫’活动猖獗,‘杜’(杜少卿)连上三疏,劾‘商道乱政、货殖惑君’,又密告‘平准秘社’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江’(江充)领绣衣使者,已查抄三家与我有往来之商贾,搜出‘巫蛊’偶人,皆指向‘流通’之说为邪术。”
金章的手指微微收紧。绢布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显是写得匆忙。
“宫中传言,‘老树’欲彻查巫蛊,已命‘江’广布耳目。‘潜龙’(桑弘羊)已备,然‘巢穴’(长安基业)恐难保全。‘杜’等似已知主人即将东归,近日频密往来于‘石’(石庆,丞相)府。‘雷雨’将至,恐在秋后。盼归速决。”
绢布的最后,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霍将军病重,已旬日未朝。陛下探视三次,忧形于色。恐‘雷雨’至时,无人能制‘蛀虫’。”
金章放下绢布,沉默良久。
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摇曳不定。屋外传来远处市集的喧闹声,孩童的嬉笑声,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胡琴声,咿咿呀呀,带着西域特有的苍凉韵味。但这些声音,此刻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甘父和阿罗看着金章凝重的脸色,不敢出声。岑陬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神情警惕。
绝通盟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杜少卿已经公开弹劾,将“商道”与“乱政”直接挂钩。江充的绣衣使者开始抓人,用“巫蛊”这种最恶毒的罪名,将与她有往来的商贾打成邪术之徒。而最关键的是——武帝的疑心病已经发作,巫蛊之祸的序幕,正在拉开。
卓文君信中的“秋后”,就是太初四年秋。与黑袍行者记忆中的时间点完全吻合。
绝通盟要借这场“人祸”,将“流通”理念彻底污名化,将她和她所有的追随者一网打尽。
而霍去病病重……金章的心沉了下去。这位少年将军是她在朝中少数可以间接倚仗的力量之一,他的威望和圣宠,足以震慑许多宵小。如果他倒下,那么绝通盟在朝中行事将更加肆无忌惮。
“主人……”阿罗低声唤道。
金章抬起头,眼中那丝疲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她将绢布凑近油灯,火苗舔舐着绢布边缘,迅速蔓延,化为灰烬。
“岑陬。”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
“明天一早,我就启程回长安。”金章站起身,“你按我们路上商议的去做。西域这边,交给你了。”
岑陬重重点头:“主人放心。”
“甘父,阿罗。”金章看向两人,“你们留下,协助岑陬。西域商盟是我们最重要的后方,不能有失。”
甘父急道:“主人,您一个人回长安太危险!让我跟您回去!”
“不行。”金章摇头,“西域需要你。而且……”她顿了顿,“我回长安,不是去硬拼的。绝通盟在暗,我也在暗。他们想借‘巫蛊’这把刀,那我就看看,这把刀最后会砍在谁头上。”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赤谷城夜晚的凉意。远处,王宫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天山雪峰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长安在三千里外。
那里阴云密布,雷雨将至。
而她,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