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灰犀牛的脚步声 (第1/2页)
2008年4月9日,周三。
雷曼兄弟的股价在47.20美元开盘,比昨日收盘价微跌0.65美元。盘前交易清淡,没有新的催化剂。CNBC的早间评论员用了一个词:消化涨幅。
帕罗奥图高中,上午第三节课的经济学教室,气氛却异常热烈。
格雷森先生在白板上写下一个词组:系统性风险。字体很大,占满了整块白板。
「同学们,过去一周我们讨论了很多关於雷曼兄弟的具体情况。」他转身面对教室,「今天,我们要跳出一家公司,讨论更大的问题:当金融系统的某个部分出现问题时,风险如何传导到整个系统?」
他调出两张图表。左边是2008年4月的美国金融体系简图,各大投行,商业银行,保险公司之间用密密麻麻的连线连接。右边是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崩溃时的类似图表。
「这两张图有什麽共同点?」格雷森问。
伊森·陈举手:「金融机构之间的关联度都很高。一家出问题,会影响其他家。」
「正确。」格雷森用雷射笔指着那些连线,「这些是衍生品合约,回购协议,同业拆借....现代金融体系就像一张蜘蛛网。碰触任何一根丝线,振动都会传到全网。」
他顿了顿:「现在的问题是:雷曼兄弟是这张网上的一只大蜘蛛。如果它死了,网会破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看着那张复杂的网络图,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太大而不能倒的含义。
「老师,」一个女生举手,「如果雷曼这麽重要,政府应该会救它吧?就像救了贝尔斯登那样。」
「好问题。」格雷森点头,「但贝尔斯登是被迫收购,股东几乎血本无归。而且那是在三月份,金融危机还处於早期阶段。现在到了四月,政府的救援意愿和能力是否还一样?这是个未知数。」
他调出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数据:「更重要的是,如果雷曼需要救,那美林呢?华盛顿互惠银行呢?房利美和房地美呢?政府的钱不是无限的。」
陆辰坐在最後一排,安静地听着。格雷森今天的课,预演系统性风险,传导机制,政府救援的边界...。
「现在,我们做个辩论。」格雷森把学生分成两组,「A组观点:雷曼如果倒闭,会引发系统性风险,政府必须救。B组观点:雷曼应该被市场淘汰,否则会引发道德风险....即金融机构知道政府会救,就会更冒险。」
辩论开始後,教室里的温度明显升高。
A组的凯尔·詹金斯情绪激动:「雷曼有158年历史,涉及全球几千家机构,如果它倒了,会有成千上万人失业,养老金会被摧毁!政府怎麽能不救?」
B组的一个男生反驳:「那以後每个金融机构都可以说我太大了,你不能让我倒」。这公平吗?凭什麽用纳税人的钱去救那些赚了几百万奖金的高管?」
「但那些普通员工呢?那些投资者的养老金呢?」
「投资本来就有风险!如果每个人都指望政府兜底,那还叫什麽资本主义?」
辩论进行到二十分钟时,格雷森叫停了。
「很好,」他说,「你们都触及了核心矛盾:短期稳定vs长期道德风险。这是2008
年政策制定者面临的真实困境。」
他看了看手表:「今天的作业:写一篇短文,分析如果雷曼倒闭,对你家庭可能产生的影响。不是泛泛而谈,是具体的影响.....父母的投资、房产价值、就业前景等等。」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抱怨声。
「我知道这很难,」格雷森说,「但这就是现实。金融危机不是报纸上的新闻,它会敲开每个人的家门。」
下课铃响时,陆辰收拾书包。凯尔·詹金斯从他身边走过,突然停下脚步。
「陆辰,」凯尔的声音有点硬,「你是B组的吧?你认为雷曼应该倒?」
陆辰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金发少年。凯尔的蓝眼睛里有一种混合着愤怒和恐惧的情绪....那是预感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但又拼命否认的情绪。
「我不认为应该或不应该,」陆辰平静地说,「我认为它会或不会倒。这是概率问题,不是道德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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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父亲说....」
「你父亲在雷曼工作,」陆辰打断他,「他的立场决定了他的观点。这很正常。」
凯尔的脸红了:「你是说我父亲不客观?」
「我是说,每个人都有立场。」陆辰背起书包,「在金融市场上,立场越强,离真相往往越远。」
他走出教室,留下凯尔站在原地,拳头紧握。
同一时间,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
陆文涛正在参加一个跨部门协调会。会议主题是关於下一代伺服器晶片的测试流程优化,但他的心思不完全在这里。
德里克·哈里斯坐在他对面,会议间隙一直在用手机查看股价。每次看到雷曼股价稳定在47美元附近,他的嘴角就会微微上扬。
「陆,」中场休息时,德里克凑过来,「你看,雷曼稳住了。我就说,财报之後会有盘整,然後继续向上。」
陆文涛点点头,没说话。
「我昨晚又算了算,」德里克压低声音,「如果股价回到60美元,我的盈利就够支付儿子私立高中的三年学费。我妻子终於不再抱怨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光。陆文涛知道,德里克的婚姻最近很紧张....妻子觉得他拿家庭的钱去赌一只问题股票是疯了。而昨天的盈利,暂时平息了争吵。
但陆文涛想到的是儿子模型里的那些数据:120亿美元的真实减值,500亿的回购105
操作,商业地产市场在下滑....
这些数据不会因为股价上涨而消失。它们只是被暂时掩盖了。
「德里克,」陆文涛斟酌着措辞,「你有没有考虑过....适当减仓?锁定部分利润?」
德里克的笑容僵了一下:「为什麽?现在才刚开始涨。」
「只是....分散风险。」陆文涛说得很小心,「毕竟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巴菲特说过,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後看好那个篮子。」德里克拍拍他的肩,「陆,我知道你谨慎。但有时候,机会来了就要敢下重注。雷曼现在就是这样的机会。」
他看了看手表:「我得去接个电话,和我的理财顾问聊聊加杠杆的事。如果能用房子抵押贷点款,在50美元以下再加仓....
「6
德里克匆匆离开会议室。陆文涛看着他背影,心里涌起一种无力感。
劝不住。就像劝不住那些加杠杆炒A股的同事一样。
人性如此:赚钱时总觉得还能赚更多,亏钱时总觉得马上会反弹。
下午两点,陆文涛团队里的印度裔算法工程师拉吉夫·辛格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手机屏幕上播放着YouTube视频。视频标题很吸引人:雷曼兄弟:华尔街最被低估的股票。
视频博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性,背景是家庭办公室的书架,看起来很专业。他对着镜头滔滔不绝:「....市场完全误解了雷曼的基本面。它的净资产每股超过50美元,现在交易在47美元,这意味着你在以折扣价购买优质资产。更重要的是,雷曼刚刚融资40亿美元,流动性问题已经解决————」
拉吉夫看得入神。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会计术语,但这个博主的语气很自信,而且视频有十几万播放量,评论区很多人说分析得很透彻。
他切换屏幕到房贷帐户页面。弗里蒙特那套房子的净值还有25万美元可以贷出来。当初买房时,经纪人说房子就是你的ATM机,随时可以取钱投资。
「只要雷曼回到60美元....」拉吉夫喃喃自语,手指在计算器上敲打。
25万美元贷款,利率6.5%,五年期。如果雷曼涨到60美元,盈利是...13万美元。扣除利息,净赚10万以上。
足够支付女儿私立幼儿园的学费,还能换辆新车。
他打开券商APP,输入买入指令:10万美元,市价买入。
确认前,他犹豫了几秒。想起妻子昨晚的话:「拉吉夫,我们不要再冒险了。保住房子最重要。」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这是机会。矽谷到处都是这样的机会.....抓住一次,就能跨越阶层。
他点击了确认。
傍晚五点,帕罗奥图,斯坦福购物中心。陈美玲跟高盛旧金山办公室行政助理萨曼莎·陈约见。
两人在Peet「sCoffee的户外座位。四月的加州傍晚,气温宜人,夕阳把购物中心的西班牙式屋顶染成金色。
萨曼莎今天穿得很休闲....牛仔裤,灰色毛衣,但手里拿着的星巴克杯子上贴着高盛的logo。这是内部员工才有的纪念杯。
「美玲姐,谢谢你请我喝咖啡。」萨曼莎的声音很小,眼睛不时瞟向四周,像在确认有没有熟人。
「应该的,」陈美玲微笑,「你平时工作忙,难得有空。」
她们寒暄了几句孩子、天气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後萨曼莎的身体微微前倾。
「美玲姐,你上次问的那个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最近注意到,我们办公室的风控部门....特别忙。」
陈美玲心里一动,但面上保持平静:「哦?怎麽个忙法?」
「连续两周,他们都在通宵。」萨曼莎说,「我是行政助理,负责订餐和协调会议室。这半个月,风控部每天都要订三十人份的晚餐,会议室从早上八点排到晚上十点。」
她喝了口咖啡:「我偷偷看过白板....他们在算什麽对手方风险暴露。白板上列了一堆公司名字,雷曼在最上面,画了三个红圈。」
陈美玲的手指微微收紧。萨曼莎不知道的是,这些信息会通过她,传到陆辰那里,成为做空决策的一部分。
「还有,」萨曼莎继续说,「昨天我复印文件时,看到一份给合伙人的备忘录。标题是雷曼CDS头寸的模拟压力测试」。我没敢细看,但瞥见几个数字....好像是在算如果雷曼违约,我们要亏多少。」
「高盛有很多雷曼的CDS吗?」陈美玲问。
「我不知道具体,」萨曼莎摇头,「但看那架势,应该不少。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听说,高盛自己在悄悄增加对雷曼的CDS购买。就是....买保险,防止雷曼倒闭连累我们。」
这句话很关键。如果连高盛都在买雷曼的破产保险,那说明内部人也不看好。
陈美玲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自然地推过去:「萨曼莎,这是谘询费。陆氏谘询需要你这样的信息顾问。」
萨曼莎迅速把信封收进包里,脸微微发红:「美玲姐,我只是.....分享一些工作见闻。不算什麽信息。」
「对我们很有用。」陈美玲真诚地说,「谢谢你。」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话题。萨曼莎说起旧金山的房租又涨了,她考虑搬回父母家住,陈美玲说起双胞胎开始学说话,先会叫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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