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岂徒耀神武 所向协良谋 上 (第2/2页)
金无缺大怒,跳下炕来抬腿就踢。楚泰然身子轻灵,侧身避开。师徒二人你来我往交起手来,瞬间把本来不大的小屋搅得乌烟瘴气。
秦晋之酒也不喝了,拿上衣帽,远遁。
这一遁到了方先生私塾,其实是到那里去寻西门昶。想到西门昶年近二十还被海爷逼着和蒙童一起在学堂读书的样子,秦晋之不觉莞尔。
学堂刚刚散学,有同学指点说西门昶去曾小九店里吃羊肉馒头了。秦二找到曾小九店里,西门昶果然和石井生在吃羊肉馒头。
西门昶的特点是热情,一见秦晋之,连忙招呼落座,忙不迭叫曾小九添馒头。“二哥,你先吃这个,我又要了两笼。他家的羊肉馒头薄皮大馅,味道着实不错。”
秦晋之知道西门昶的性格,你跟他客气他倒会不高兴,抓起馒头就吃。“你的事我跟陆先生提了。”
“怎样?”
“陆先生给你起了个表字,叫情生。”
“哦?情生?”
“对。”秦晋之点头,口中塞满肉馒头,嘴角流油。
石井生也边嚼边念:“西门昶,西门情生,好!”
这表字起得,秦晋之不知好在哪里,没说话。
西门昶倒还满意,说等禀明他爹,获准后就备礼去谢陆进士,无论如何得先谢秦晋之,当即邀秦晋之今晚喝酒,带他去个好去处,还神神秘秘地说就不叫小泰了,他还是个孩子。
秦晋之本来是想跟西门昶提一下过两天可能得跟他借点钱的事,西门昶这一热情相邀,秦二也没开得了口。
秦二的阔朋友不多,西门昶算一个,再有能借给他钱的就得算康恩国。
想到康恩国,秦晋之心里惴惴不安,越想越不踏实,立刻就想到高家庄去探问一下音讯。吃完饭,就在街上花八十文雇了匹马,骑上直奔高家庄。
在庄子里没见到高瞻远,见着了高瞻远的侄子**亮。一看**亮的脸色,秦晋之就暗叫不好。果然,康恩国遇害了。
**亮受命带了一票人去易水南岸寻找康恩国的下落,在容城西北一个叫小野桥的村子外找到了康恩国。
“恩国身上有五、六处伤口,刀伤、枪伤、弩伤全有,这帮王八蛋把恩国的肚子都剖开了,”**亮的神情夹杂着愤懑和哀伤,“老乡在村外看见了尸首,怕让野狗吃了,挖了个坑给浅浅地埋上了。好在天气寒冷,尸首还没太坏,我找人给缝上,把恩国带回来送到他家了。”
秦晋之想起当日康恩国往嘴里塞东西的动作,万分火急之际,他还不忘做这件事,显然是身上带有极其重要的物事,怕被人抢去。
他想了想,觉得这事可能还是跟他们的秘密社团有关,应该告诉**亮,就对他说:“当日突围之前,我曾见他往嘴里塞了一物。”
**亮点头接口道:“嗯,贼人剖开肚子,大约就是在寻此物。这伙人看来不是为了钱财来的。”
看来**亮是知道康恩国身上所带之物的。秦晋之不关心这些,只想知道仇人是谁。他问:“你们可曾打听到贼人来历?”
“有些许线索,正要与你验证。你且说说贼人的情形,毕竟你是亲眼所见。”
秦晋之详详细细地讲了当日所见所闻,**亮也说了些他们一行打探出来的情况,两相验证,似乎都指向南朝,或许这票人真的是南朝沿边巡检司的人。
秦晋之道:“如此,只消去南边打听沿边巡检司有没有这么个面容凶恶的大胡子武官就可以啦。”
“待我禀明仲父,他必有安排。”
“打听着了,务必告诉我一声。”秦晋之当日初到商队,高瞻远指派康恩国负责指导这位新人。康恩国为人和善,对秦晋之尽心指点,照顾有加,让秦晋之如沐春风。青年此刻咬牙切齿愤恨,心中只想早晚要拿赤霞刀割下南朝虬髯客的脑袋。
带着这种心情,秦晋之无法融入晚上细末坊秋月馆的酒局。
秋月馆在幽州虽算不得头等奢华,也得算相当体面的青楼了。
在此谋得一醉的花费着实不少,西门昶请客的诚意不可以说不足,座中几位姑娘不可说不美,丝竹管弦,轻歌妙舞,才艺不可谓不精。奈何秦晋之因为好友遇害,满心都是些人生无常,生生死死的感慨思绪,默默举杯,愣愣出神。
西门昶身边的李玉奴是此间主人,也是东瓦的小唱名伶,现今在幽州是个有些名气的角色,歌罢一曲,正行酒令,说道:“现在开始猜谜,不许代猜!”
她见秦晋之又在发愣,起身叫:“秦郎。”
秦晋之恍若未闻,身边穿淡紫衣衫的姑娘阿娴轻轻摇晃他手臂,青年刀客才蓦然惊觉。
玉奴姑娘笑吟吟地给秦晋之添酒,道:“秦郎,你我虽是初会,但我是令官,你藐视官长,合当罚酒。”
罚酒秦二不怕,满饮下去,照一照杯底交差。
“好!秦郎你请听玉奴出题。不用裁为鸣凤管,不须截作钓鱼竿。千花百草凋零后,留向纷纷雪里看。”
“这是岁寒三友中的竹子。”唐诗秦晋之最熟悉,白乐天的咏竹诗他怎会不知,没等李玉奴出完题目已经说出答案,这下轮到令官吃酒。
下一题出给阿娴,是个字谜,谜面是存心不善,有口难言。
阿娴潜心思索,秦晋之却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写字,写着写着突然醒悟,悄悄在阿娴耳边轻语。阿娴笑道:“啊,是周亚夫的亚字。”
一个青楼女子竟然知道周亚夫,秦晋之不觉刮目相看。
令官眼里不揉沙子,当即指出这是代猜,两人都要罚酒。玉奴姑娘官威浩大,秦晋之和阿娴认罚,举杯共饮。
第三题出给西门昶的同学董赡25文,董赡文身材瘦削,是城内富商之子,年方十九,却已是花丛老手,是西门昶的风月领路人。
李玉奴清清嗓子,又出一道唐诗题:“野火烧不尽,猜在座一人。”
董赡文还没来得及细想,西门昶已经脱口而出:“董十郎嘛。”
秦晋之一想,果然如此,春风吹又生的是荒草,草重生不正是董生嘛,于是对西门昶大为称赞:“西门二郎捷才!捷才!”
西门昶猜对了谜题,却也挨了罚,他不以为意,哈哈笑道:“我是敬酒不吃,专门吃罚酒。”
行院女子最有眼力,李玉奴知道眼前这三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青年肚子里都没太多墨水,于是专门拣不那么难的题目出,只图一个满座皆欢,其乐融融。
酒分文吃、武吃,猜谜、听曲都算文吃,划拳算武吃。文吃算暖场,过后要武吃。
董赡文拳划得好,手风又顺,连战皆捷。西门昶酒兴甚豪,输赢毫不介怀,酒到杯干。秦晋之会划拳,却没心情,只让阿娴代他迎战,阿娴输多赢少,秦二跟着喝了不少。
较之席间众人的欢声笑语,秦晋之略显落落寡合。青年跟商队走过不少州府,江湖刀客个个贪杯好色,风月场合他自然和同伴一起经历过,但那都是些三、四流的地方,与秋月馆的环境差距颇大。
就说眼前这间屋子,装饰古朴,品味隽永,阑槛钩窗,帷幔幕帘,椅凳桌案无不精巧雅致,墙上挂名家书法、绘画,架上放书籍、陶瓷、古玩,不见豪奢,却又处处显得高贵。单是香几上铜炉里烧着的龙涎香饼,秦晋之就知道可以给甜水巷孩子们换回好多好多肉吃。
屋内放着硕大红铜火盆,温暖如春。众人都是一袭单衣,姑娘们穿着锦绣绫罗,两位富家公子也衣饰华美,只有秦晋之脱了羊皮袄,里面的麻衣敝旧黯然,边口处都已磨得破损。
好在秦二面目英俊,气宇轩昂,衣衫虽然破旧,倒也让人不敢过分小觑。
客人不开心,是姑娘们的失职。阿娴姑娘也是秋月馆的人,在此亦可算主人,看秦晋之有些闷,自然要找他说话,问起他籍贯家世。
这两个问题都是青年最不愿提起的,他只含糊说男子汉四海为家,话题难以为继,阿娴也只好殷殷劝酒。
阿娴生得面目姣好,性情温柔,秦晋之坐在她身边香泽微闻,其时也有点儿心猿意马。他跟陆进士学唐诗,自然而然地羡慕古人诗酒风流,以章台走马携酒看花为人生乐事,但今天委实心思特重,提不起半点精神来。
子夜散席,董赡文不知是因为年轻英俊还是银子使得到位,得美人垂青留宿。西门昶惧怕老爹,可不敢夜不归宿,想都不敢想。
秦晋之被阿娴姑娘执手相送。青楼女子最善做作,于此际深情款款依依惜别,阿娴与青年彼此互道珍重,相约再见。
阿娴似乎有些中意这个年龄相仿的落魄青年,又追上几步道:“二郎既然四海为家,同是天涯沦落人,如果有缘,不妨来一起过年。”
“好,好。”秦晋之随口答应,知道这种地方自己是来不起的。阿娴虽好,奈何他囊中羞涩。有道是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
尚未出得院门,秦晋之就听到阿娴的假母在身后轻声训诫阿娴:“小浪蹄子莫要看上那秦二英俊,他是个穷汉,早晚把你私房钱都贴补进去。”
鸨儿爱钞,姐儿爱俏,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秦晋之当时一笑置之,回到甜水巷小屋,却总觉得有股气横亘在胸腹之间,积郁无比,不吐不快,大半夜把楚泰然摇晃起来喝酒。可怜楚泰然睡眼惺忪,从暖被窝里被拽出来,裹着被子陪他喝酒听他说些醉话。
“小泰,你知道世上最快活的事是什么吗?”
“我听人说什么‘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秦晋之想了想,说:“差不多,你若有十万贯,不拘在扬州还是幽州,也不管你骑鹤还是骑驴,你把这钱泼水一般花出去,挥金如土,那才是人间至乐也。”
楚泰然迷离的双眼发直,完全不懂秦晋之的意思。
秦晋之也是今晚才有的感悟,只觉得像西门昶方才一样大把银子花出去,换来人人都奉承尊敬,会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秦二这孩子还是愤世嫉俗!这个怨我。可能是我从前教得过分了。”第二天早上,陆进士听完楚泰然所说,默然无语半晌,待楚泰然告辞出去,才叹了口气。
金无缺在旁边却道:“秦二说得也不算太错。”
“秦二在方夫子那里启蒙,之后就在市井间混口饭吃,也就只有在这里跟我学了点东西。我素来反感往圣先贤的微言大义,说什么君子固穷,君子安贫,达人知命,知足常乐终身不辱。我是不想让我的孩儿们上这个当。”
“是啊,还说贫故自在,富贵多忧,放他的臭狗屁!达官贵人们家里金山银山还嫌富贵得不够嘞。就许他们富贵?孩子们要过过好日子有啥不对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中原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希望黎民能不饥不寒、安于现状,他家的王朝就能长治久安,好江山万代,所以才推崇散播这些不思进取的想法。中原朝廷往往一两百年间就变得积贫积弱,很大原因就在于此。”
金无缺从大梁而来,不知和南朝官家有何过节,平日里就最看不上大梁皇帝,一说到中原皇帝,马上接口道:“大梁皇帝一家就不是好东西,哥哥从人家孤儿寡妇手里抢来的江山,弟弟又把哥哥弄死抢了江山,他们自己心虚,就加倍防范武臣,把兵权紧紧握在自己手里,其实是怕别人有一天也起兵抢了他的江山。”
“梁太祖皇帝因此才说内患深可惧也,他们认为边患事小,威胁他家江山社稷的早晚都是内贼。”
金无缺撇撇嘴说:“边患事小?他南朝挡得住大燕铁骑?恐怕连西齐素烈人也战不过。”
陆进士深为忧虑:“这俩孩子都是汉人,燕、梁交战,你让他们支持哪一边?”
金无缺一愣,然后答道:“当然是大燕,难道替南朝皇帝老儿卖命?”
陆进士不答,他的思绪已经从江山社稷回到秦晋之身上,思虑良久,开口道:“扯远啦!老金,你多照看点儿这俩孩子,尤其是秦二,我担心他会捅出篓子来。”
“放心,有我。”金无缺郑重点头答应。
金无缺说到做到,从醉翁棚出来就去了甜水巷,一进门看见庆哥儿焦急蜡黄的一张脸。
“瘸子,你这是咋了?”
“秦二哥让官府来的公差带走了。”
“啥时候的事?”
“刚走不久。”
“哪个衙门?都总管公署还是幽州府的?”
“不知道。虎娃跟着去了。”
幽州府司理院内,秦晋之跪在青石地上回话。
大燕州、府原本效仿中唐,除主官外还设有数量众多的幕职官,有判官、掌书记、观察支使、推官等员,幕职官之下又有诸曹,以司录参军为首,其下分置士曹、户曹、仪曹、兵曹、刑曹、工曹六曹参军。
后来南京留守、燕王韩纯道锐意革新,奏请精简裁撤冗26员,将通判、掌书记、观察支使、推官等职裁撤,将作为行政属官的诸曹减为录事参军、司理、司法、司户参军等四名员额。
司理参军掌刑狱。审问秦晋之的是幽州府司理参军岑叔耕,岑司理生得斯斯文文,三十来岁,正值年富力强。他听秦晋之报上姓名、籍贯、职业之后,缓缓开口问道:“秦德宝可是你的父亲。”
秦晋之的籍贯一向是按照秦家籍贯报的关中渭南,但对秦德宝是他父亲一说,则是断然否定。
岑叔耕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回答,扭头看向一旁的两名公差。捕头汪立春生得一双令人讨厌的三角眼,手里还拎着铁链,连忙欠身答话:“秦二是秦德宝自幼收下的徒弟,住在他家,和儿子一样。”
岑叔耕哦了一声,问秦晋之:“你是跟了师父的姓?”
“是。”
“师徒如父子,师父被人杀了,你便替他报仇?”岑叔耕问话单刀直入。
秦晋之还有些宿醉未醒,强打精神答道:“小人和秦德宝师徒之分多年之前已经断绝。熙和十二年九月,秦德宝在棋盘街当众打了小人两记耳光,说从此不认小人这个徒弟,不许小人再进秦家的门,众目睽睽,街坊四邻都知道此事,理曹相公传徐保正一问便知。”
岑叔耕身侧侍立的一个年长狱吏欠身道:“禀理曹相公,确有此事。秦二当时还手拿棍子打了秦德宝,徐保正和街坊后来要送秦二忤逆,秦德宝不肯,说是家务事况且自己动手在先,就那么算了。”
岑叔耕不语,拿起旁边桌案上霞马一案的《验状》,自案发现场位置、环境,尸体情况,物证痕迹,现场勘验过程,验尸过程,检验依据,检验结论,从头到尾又详详细细看了一遍,足足花了半炷香的工夫,才抬头道:“秦晋之,你是一名刀客?”
“是。”
“会用刀?”
“会抡几下刀。”
“武艺如何?”
“会些粗浅招式,谈不上会武艺。”
“可曾杀过人?”
“小人不曾。”
“可是你总有把刀吧?”
秦晋之略一沉吟,觉得这也瞒不住,说不定家里早让公差翻过了,于是道:“小人有把刀。”
“说说你腊月十九、二十、二十一这三天都在哪里,干了些什么。”
秦晋之早就知道会有此一问,提前盘算过,就算有人说在南横街和轿子巷附近见过自己也不能认,只说一直在家,左右庆哥儿等人可以替自己做证。
岑叔耕目中精光闪闪,忽然又换了问题:“最近和秦普、秦昔两兄弟见过面没有?”
这个不好回答,秦晋之进院时看见秦普刚从这屋子里被带出去,这让他想起了徐亮生关于分开审讯的那段话来。
来不及多做考虑,对面岑叔耕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眼睛,他据实说:“见过秦普一次,大约十几天前。”
“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坐在土地庙前喝了点儿酒。”
“聊了些什么?”
“没说几句话,就是一起喝酒,只聊了几句他铺子里的生意。”
“提到霞马了没有?”
“提了。他说让我别去找霞马。”
“哦?”岑叔耕提高了声音,“这么说他觉得你想要去找霞马?”
“他被霞马打怕了,怕我对上霞马也吃亏。”
岑叔耕并非审讯老手,但提出问题往往出人意表,让人措手不及,并且问题层出不穷,一个接着一个。
秦晋之反审问的经验不怎么丰富,一个时辰以后青年刀客已经晕头,他第一次发现圆谎这件事是如此困难,为了圆一个谎你不得不编造一个又一个的谎,这么多谎言根本禁不住调查。他不知道自己已经露出了多少破绽。
庆幸的是,霞马平时作恶多端,跟他有仇的人实在太多,司理院也并没把秦家当作唯一嫌疑。岑叔耕终于挥了挥手,示意秦晋之可以离开。
三角眼的汪立春严厉告诫秦二,不许离开幽州城,随传随到。
等秦晋之出去,岑叔耕再次拿起案上的《验状》愣愣半晌,才环顾身边三人,道:“你们说说吧。”
岑叔耕身侧年长狱吏姓刘,地位、年资稍长,这时转到长官前面率先发言:“秦家这三兄弟,口供之中并无明显漏洞,并都有那几日不在现场的证明,但证明人都是他们自己人,老大的证明人是木匠铺的师父、师兄弟,老二的是住一起的孩子,老三的是帮会里的把兄弟,都不是十分可信的证明。今后需要调查他们所言是否属实,只要发现这三人中谁那几日曾在轿子巷附近出现过,谁就可能是凶手,最少也是参与者,咱就可以抓回来动刑审问。”
汪立春身边的公人尹昌宪面色蜡黄,说话慢条斯理,道:“霞马平日横行街市,凶蛮霸道,下手狠辣,这几年致死的虽然只有秦德宝,致残的却有好几例,其余被他殴打、谩骂、欺辱、敲诈、抢夺之人不可胜数,如果这些人到过轿子巷附近咱们就都抓起来,那恐怕就太多了。况且霞马在帮,他暗地里做过什么,是不是身上除了秦德宝还背着人命,外人根本无从得知。或许他害死过谁,结下不死不休的冤仇,咱们可能根本就不知情。”
岑叔耕心里觉得此言有理,但他让属下发言,不便这么早就支持谁,继续默不作声。
刘姓狱吏闻言也觉得是这个道理,赞同道:“老尹说得是。不过,咱们人手有限,没法彻查霞马的根脚,也只能先将明面上跟他仇大的这几家人过一遍,看看有没有明显的破绽。”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到阿金,人死在她家里,她总得知道点什么。很可能就是凶手或者同犯。”三角眼汪立春是快班捕头,尹昌宪是他副手,却抢在他前面发言让他有些不快。
尹昌宪道:“阿金是主犯不大可能。我还是不信一个女人能抹了霞马脖子?同犯倒是有可能,找她总是不错的。”
狱吏老刘忽然提出一个问题:“问题是阿金家究竟是不是杀人第一现场。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如何能确定霞马是死在这里?可能霞马被人在别处杀了,搬到这里。那样的话,阿金就没那么重要了。”
“移尸确有可能,但目的何在呢?”汪立春问。
“目的……”老刘想了想道,“或许第一杀人现场是在凶手的地盘,比如店铺、家中,一旦暴露就同时暴露了凶手身份,不得不移尸。”
嗯,汪立春点头,确有这个可能。
老刘和汪立春未曾参加现场勘验,蜡黄脸的尹昌宪却到过现场,知道现场的情形,他道:“从地上的血液喷溅情况看,霞马应该就是在这里中刀,阿金家是第一杀人现场可能性还是最大的。”
他一句话就否定了老刘和汪立春思路,两人只好另外换个思路去想。
岑叔耕见三人陷入沉思,咳嗽一声,为表明自己的态度一下子把话题扯远:“前朝末年,以武人充马步都虞候掌州府司法,滥施酷刑,枉法杀人者多。本朝天子仁厚,以文人掌刑狱,所为者正是革除弊政。岑某以两榜出身忝居狱掾27,治狱推鞫28,研核情实,所系者重。须知刑名偶有出入之殊,人命则有死生之判,不可不慎重。霞马横行霸道,并不是什么好人。在没有可靠证据的情形下,吾不打算把那些和霞马有仇的人一一抓回来,更不主张滥刑。办这个案子,你们不用顾忌比期,上面催促起来自有我去分说,你们只要做到证据确凿。”
三人齐齐躬身,道:“理曹相公仁德。”
岑叔耕继续说:“霞马杀秦德宝时曾到府衙,吾与都曹相公亲眼所见。极雄壮的一条汉子,三五个人休想制得住他。那日轿子巷出检时,吾亲见霞马身上除了脖颈处一刀,浑身上下再无伤痕,现场除了霞马衣服上有血迹,也无其他血迹。吾当时就想,难不成幽州城内出了绝顶高手,能让霞马毫无还手之力,一刀便取了他性命?”
汪立春插口道:“或许是趁霞马熟睡下的手。”
岑叔耕用手一拍大腿,伸右手食指点点汪立春。“着啊!纵有数人围攻致死,霞马身上也应该伤痕累累。唯有趁他睡熟了,才能轻易一刀取了性命。”
“如此说,阿金必然有份。”汪立春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阿金或许有份。但霞马却不一定是在夜里睡着的。”
岑叔耕这句话吊起了屋内三人的兴趣,一起陷入思考。岑叔耕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才开口道:“桌上有两只酒瓶,都是空的。”
尹昌宪道:“小人曾经闻过酒瓶,没有酒味儿。也曾翻转酒瓶,想倒出些酒水尝尝,可是两只瓶里都空了。”
岑叔耕道:“吾让人拿木棍绑上柳絮芦花之物,伸到瓶底,没有沾到丝毫酒渍,只有灰尘。”
“啊,莫非酒瓶被人换过了。”汪立春三角眼瞪大了还是三角的。
大家伙儿都怀疑霞马被下毒了。尹昌宪从头到尾参与了现场出检过程,他最清楚验尸的情况。“死者的面色和嘴唇微微有些紫黑,但由于死去已经最少有两天,仵作老王见口、眼、耳、鼻间没有出血,手足指甲也不算青黯,不敢就断言中毒。验尸当晚,老王以水杨枝洗了死者口齿,将干净银饼塞进死者嘴里放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和我一起取出验看的,没有变黑,因此老王他们几个商量之后才没有报霞马中毒。”
老刘稍作思索,道:“那么或许是麻药、蒙汗药或者轻微毒药。”
“有可能,问题可能就在酒里,不然用不着换酒瓶。还是理曹相公英明。”汪立春推断出结论,还不忘了拍一下马屁。
岑叔耕微微一笑,给手下分派任务。尹昌宪带人负责寻找阿金,先去阿金老家。汪立春带人在轿子巷附近走访,看霞马的仇人中有没有人在腊月二十前后出现在此地,并走访酒馆、酒肆查访霞马、阿金在哪里买的酒。安排停当,汪、尹二人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