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春山如笑 (第1/2页)
熙宁八年二月初十,杭州。
太湖边的院子,梅花开得正好。
顾清远回来的第三天,天放晴了。连日的阴云散尽,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得满院亮堂堂的。那两株梅树上的花朵被日光一照,红的热烈,黄的清雅,蜜蜂嗡嗡地绕着飞。
阿九蹲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蜜蜂,看得入了神。
“阿爹,”他忽然问,“蜜蜂采了蜜,去做什么?”
顾清远正在廊下看书,闻言抬头,想了想,道:“做蜜。蜜甜,人爱吃,蜜蜂自己也爱吃。”
“那它们把蜜藏在哪?”
“藏在蜂窝里。蜂窝是它们的家,蜜是它们的粮。”
阿九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阿爹,我有家吗?”
顾清远放下书,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你有。”他说,“这个院子就是你的家。我和你娘,你姑姑,你楚叔叔,都是你的家人。”
阿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我也有粮吗?”
顾清远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
“有。你娘每天给你做好吃的,你姑姑隔三差五给你带蜜饯,你楚叔叔教你识字。这些都是你的粮。”
阿九想了想,认真道:“那我比蜜蜂还富。”
顾清远一怔,旋即大笑。
笑声惊起了梅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向远处。
二月十五,顾云袖的医馆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长衫,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他进门时,顾云袖正在给人抓药,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大夫,”那人拱手,“能否借一步说话?”
顾云袖点头,引他到后堂。
那人坐下,沉默良久,忽然道:“顾大夫,在下姓吕,名惠卿。”
顾云袖手一抖,险些打翻茶盏。
吕惠卿。
当朝参知政事,王安石之后新党的实际领袖,权倾朝野的人物。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微服来她的医馆?
吕惠卿看出她的惊愕,苦笑一下。
“顾大夫不必惊慌。在下此番是私行,没有惊动官府。听说令兄在杭州,本想先去拜访,又怕招人耳目。想来想去,还是先来医馆,借看病之名,求一见令兄。”
顾云袖定了定神,道:“吕大人要见我哥,我这就去请。”
吕惠卿摆手:“不急。在下确实有病,先看病,再请令兄。”
顾云袖凝神诊脉,又问了几个问题,开了一副方子。
“吕大人这是积劳成疾,肝气郁结,脾胃虚弱。不是什么大病,但需要静养。在下开几副药,大人回去煎着喝,少操心,多休息。”
吕惠卿接过方子,看了半晌,轻叹一声。
“静养……谈何容易。”
顾清远闻讯赶来时,吕惠卿已在医馆后堂喝了两盏茶。
两人见面,相对无言。
七年了。从熙宁元年在政事堂初识,到如今杭州重逢。吕惠卿老了,两鬓已见霜白,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仍像七年前一样锐利。
“顾使相,”吕惠卿开口,“久违。”
顾清远还礼:“吕参政,久违。”
两人坐下,顾云袖知趣地退出去,掩上门。
沉默良久,吕惠卿道:“顾使相,在下此番来,是有事相求。”
“吕参政请讲。”
“朝中的事,你可知晓?”
顾清远点头:“略知一二。”
吕惠卿苦笑:“略知一二?怕是比在下还清楚。韩锐那个皇城司,什么事不告诉你?”
顾清远没有接话。
吕惠卿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院中那两株梅树。
“王相公走了,旧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在下一个人,撑了这半年,累得……”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累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顾清远沉默。
“顾使相,”吕惠卿回身,“在下想求你一件事。”
“说。”
“回来。”吕惠卿看着他,“回汴京,回朝堂,帮在下撑这一摊。江南的事,可以交给别人。新法的事,离不了你。”
顾清远没有说话。
吕惠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脸色微变。
“顾使相,你不愿意?”
顾清远摇头。
“吕参政,不是不愿意。是不能。”
“为何?”
顾清远起身,也走到窗前。
窗外,那两株梅树静静立着,花朵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吕参政,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王相公撑不住?”
吕惠卿一怔。
“因为他一个人在朝堂上,孤军奋战。”顾清远道,“旧党骂他,新党怨他,皇上信他又疑他。他没有退路,只能硬撑,撑到最后,撑不动了。”
他回身,看着吕惠卿。
“吕参政,你如今也在硬撑。可你有没有想过,新法要传下去,不能只靠朝堂上那几个人?”
吕惠卿皱眉:“你是说……”
“我在江南做的这些事,你都知道。”顾清远道,“青苗法张榜公示,市易法平价售货,天眼会信众妥善安置,于潜县蠹虫依法严惩。桩桩件件,不是因为我顾清远有多大本事,是因为杭州有周邠这样的人,有石堰村那些敢说话的农户,有阿九那样敢作证的少年。”
他顿了顿。
“新法的根,在民间,不在朝堂。王相公在朝堂上撑了七年,新法还是摇摇欲坠。可江南这半年,新法站稳了,是因为百姓开始觉得,这法对自己有好处。”
吕惠卿沉默良久。
“所以你不肯回朝?”
顾清远摇头。
“不是不肯,是不能。我在江南,是在替新法扎根。根扎稳了,将来朝堂上再乱,新法也倒不了。”
吕惠卿看着他,目光复杂。
“顾使相,”他轻声道,“你变了。”
顾清远点头。
“是。我变了。”
二月十八,吕惠卿离开杭州。
临行前,他与顾清远在运河边走了很久。春水初涨,两岸柳条新绿,不时有燕子掠过水面。
“顾使相,”吕惠卿忽然道,“你说新法的根在民间,在下懂了。可朝堂上那些人,不懂。”
顾清远点头:“我知道。”
“他们还会闹,还会参,还会想方设法废了新法。”
“我知道。”
“那时候,你在江南,能怎么办?”
顾清远停下脚步,望着运河上的归舟。
“吕参政,你信不信,有一天,旧党的人会替新法说话?”
吕惠卿一怔。
“傅尧俞。”顾清远道,“他来杭州巡察时,我本以为他会参我。结果他回去上了道奏章,替新法说了话。他不是新党的人,可他看到了新法在民间的样子,说了实话。”
吕惠卿沉默。
“吕参政,”顾清远回身看着他,“朝堂上的事,你撑着。民间的事,我来做。撑到有一天,旧党的人也开始说实话,新法就站稳了。”
吕惠卿看着他,良久不语。
最后,他拱了拱手。
“顾使相,在下受教了。”
二月二十,吕惠卿的船离开杭州。
顾清远立在码头上,看那艘船渐渐远去,消失在春水尽头。
苏若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吕惠卿这人,你信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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