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风雨欲来 (第1/2页)
七月初二,卯时初。
陶邑城头的瞭望塔上,守军换下了夜哨。晨光还未穿透云层,东方天际只有一片朦胧的灰白。值夜的士兵揉着惺忪睡眼下塔,与接班的同袍低语两句昨夜情况,便拖着疲惫的步伐回营房歇息。一切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每个人的脚步都重了几分——今日是七月初二,距离景阳大军到达,还有八天。
海狼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城外原野上那一片齐军营帐。五百齐军晨起操练的呼喝声隐约传来,整齐划一,显是精兵。邹衍的营帐在最中央,帐前竖着齐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将军,看那边。”身边一个百夫长低声道。
海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齐军营地的西侧,有十余骑正缓缓出营,往西边去了。看方向,是往盐场那边。
“是邹衍的人?”海狼皱眉。
“应该是。这几日他们常去‘参观’盐场,我们的人按白先生吩咐,只带他们看西边那几口假盐井。”
海狼冷笑:“让他们看去。传令盐场守卫,凡是邹衍的人,一律‘热情接待’,但核心区域半步不许靠近。若有硬闯的……按奸细论处。”
“是!”
百夫长领命而去。海狼继续巡视城防。水门闸板昨日下午终于修好了轨道,试运行三次,开合顺畅。虽然还有些小问题,但已能正常使用。城墙破损处修补了快一半,按照这个进度,七天内完成应该不难。
只是人手……还是不够。守军要轮值、要训练,工匠们日夜赶工,都已疲惫不堪。海狼自己三天只睡了不到五个时辰,眼睛干涩发疼,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他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清醒。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范蠡把城防交给他,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远处街市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色渐亮,陶邑又要开始新一天的忙碌与等待。
辰时,猗顿堡前厅。
范蠡今日精神稍好,肩上的伤口结了痂,只要不剧烈活动,疼痛已能忍受。他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份刚送到的密报。白先生、海狼分坐两侧,阿哑立在阴影中。
“先看这个。”范蠡将一份帛书推到桌中,“郢都来的消息。”
白先生接过,快速浏览,脸色微变:“楚王震怒?因为那封信?”
“对。”范蠡淡淡道,“信到郢都后,墨回按约定呈给了楚王。楚王当场撕了信,大骂我‘狂妄’,但……”他顿了顿,“他私下召见了墨回,详细询问了陶邑的情况,尤其是——屈完的旧部是否还有人在朝中活动。”
海狼眼睛一亮:“楚王起疑了?”
“起了。”范蠡点头,“墨回在信中说,楚王已密令亲信暗中调查当年屈完案的卷宗,同时派人监视熊胜家眷。熊胜本人还在回郢都请罪的路上,但楚王已下令,让他一到郢都就直接入宫,不得回家。”
白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软禁?”
“或许更糟。”范蠡眼中闪过深意,“楚王多疑,熊胜此战败得如此狼狈,又牵出屈完旧案,他必会多想。君臣相疑,将帅失和——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可这样一来,”海狼皱眉,“楚王会不会更急着攻下陶邑,以证明熊胜无能,他自己英明?”
“会。”范蠡平静道,“所以他才会派景阳来。景阳是楚国老将,与屈完同辈,素来稳健。楚王派他来,一是要稳扎稳打拿下陶邑,二是……做给军中看,安抚人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景阳与熊胜不同。熊胜贪功冒进,景阳则步步为营。对付他,我们的策略也要变。”
“如何变?”
范蠡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景阳用兵,讲究‘正’字——正兵对垒,以势压人。他不会像熊胜那样轻易中埋伏,也不会冒险强攻。他会先围城,断粮道,然后一步步消耗我们。”
他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所以,我们不能等他围城。要在他到达之前,先打乱他的部署。”
“怎么打乱?”
“两条路。”范蠡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坚壁清野。陶邑周边三十里内,所有村庄的百姓、粮食,全部迁入城中。水井填埋,房屋焚毁,不留一粒粮、一口井给楚军。”
海狼脸色一变:“大夫,这……百姓的房屋田产……”
“房屋烧了可以再建,田产毁了可以再耕。”范蠡声音转冷,“但若落入楚军手中,就成了他们的补给。景阳带兵五千,每日耗粮巨大。若沿途找不到补给,就必须从后方运粮。运粮线越长,我们的机会就越多。”
白先生接话:“第二路呢?”
“第二,”范蠡眼中闪过寒光,“袭扰粮道。阿哑,你带隐市高手,化装成盗匪,在景阳大军后方活动。不硬拼,只骚扰——烧粮草,断桥梁,袭扰运粮队。我要让景阳每前进一步,都不得安宁。”
阿哑点头,打手势问:“何时开始?”
“今日就准备,明日出发。”范蠡道,“记住,你们的任务是骚扰,不是决战。一击即走,绝不停留。让楚军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却又抓不住,这样最耗士气。”
“明白。”
范蠡重新坐下,看向白先生:“百姓迁移之事,你去办。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更要许之以利——凡迁入城中的百姓,陶邑负责安置,发放口粮。房屋田产损失,战后加倍补偿。”
“属下尽力。”白先生苦笑,“只是这样一来,我们的存粮恐怕撑不了多久……”
“能撑多久是多久。”范蠡道,“赵商人那五百石粮,加上我们自己的存粮,省着点用,撑一个月应该没问题。一个月内,要么景阳退兵,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要么退兵,要么城破。
厅内一片沉默。一个月,三十天。这三十天里,陶邑三万百姓要挤在城中,守军要日夜戒备,粮食要精打细算,还要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攻城战。
“还有一事。”范蠡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姜禾今晨传来的。她们已进入燕国境内,预计五日后可达蓟城。燕国那边,公子职已派人接应。”
他将信递给白先生:“你回信给姜禾,让她在燕国置办些产业——不用大,但要隐秘。另外,打听清楚公子职现在的处境,看看他是否有能力……牵制齐国。”
白先生接过信,心中了然。范蠡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若陶邑守不住,燕国就是退路之一。而公子职一直想借外力夺回王位,与陶邑有合作的基础。
“大夫,”海狼忽然开口,“您……是不是觉得守不住?”
这话问得很直接,厅内气氛一凝。范蠡看着海狼,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汉子,眼中有着血丝,也有着执拗的信任。
“我不知道。”范蠡诚实地回答,“景阳五千精兵,我们满打满算不过四千可战之兵,还大半带伤。守城的胜算……不大。”
他顿了顿:“但守不守得住,和要不要守,是两回事。有些仗,明知道会输,也要打。因为不打,就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海狼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不管输赢,属下陪着大夫,陪着陶邑,打到底!”
“好。”范蠡眼中泛起暖意,“去吧,各司其职。记住,我们每拖一天,就多一分胜算。景阳拖不起,楚国拖不起,但我们……拖得起。”
众人领命而去。范蠡独自留在厅中,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父亲,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我想,或许崩塌的方式,比坚固本身更重要。
是跪着崩塌,还是站着崩塌?
我选择站着。
巳时,陶邑城西,盐场外围。
邹衍骑在马上,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制盐场面。十几口盐井排列整齐,工匠们喊着号子提卤,灶房里热气蒸腾,盐工们将煮好的盐铲出,堆成小山。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忙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