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土桥收殓万骨还 (第1/2页)
数日后,祖昭率北伐军踏入东城。
城门早已被投石机砸塌了半边,碎砖烂瓦堆在门洞两侧,上面凝着斑驳的暗褐色。那是半月前城破时留下的血渍,被雨水冲过,又被日头晒干,深深渗进砖缝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城内满目疮痍。
街道两旁的民房大半被焚毁,焦黑的梁柱歪斜在断壁之间,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皮肉烧焦的腐臭。碎石堆里偶尔露出半截断刀,墙根下横着散落的白骨。巷口老槐树的枝干被砍了大半,树皮上还嵌着箭头。
北伐军将士默默走在街道上,没有人说话。
祖昭策马穿过主街,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寒月剑悬在他腰间,剑鞘不时磕碰马镫,发出沉闷的回响。
土桥在西门。
那是韩潜和祖约断后的地方。
祖昭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独自走上土桥。桥面铺的青石板被投石砸得坑坑洼洼,裂开的石板缝里长出了枯黄的野草。桥头的木栏杆早已被撞断,只剩几根残桩斜插在桥基上,断面参差不齐。
他在桥头站住。
地上有一片深褐色的痕迹。血渗进土里,渗进石缝里,被雨水泡过,变成了一圈一圈的铁锈色。沿着桥面向西延伸,深褐变成了浅褐,浅褐变成了枯草的黄。
那是韩潜的血。
韩潜身中七箭,刀口卷刃,以断刀拄地单膝跪在桥头。数支长矛从正面刺来,矛锋透体而过,他拄刀不倒。石虎走到他面前沉默良久,下令不许辱尸,将他好好收殓,埋在桥头。
祖昭在桥头缓缓单膝跪地,手按在冰冷的石板上,指节发白。
“将军。”韩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压得极轻,“末将已派人沿桥头搜寻,找到了韩将军和祖将军的坟。”
祖昭没有立刻起身。过了片刻,他收回手,撑膝站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带路。”
土桥西侧,一片乱石坡上,并排立着两座矮坟。
坟头不高,显然是仓促堆就。土色还是新的,覆在坟顶的几块石头压着零星几根枯草。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坟前歪歪扭扭插着一截断矛,矛杆上系的白布条已被风吹成了一缕一缕。
祖昭走到坟前,撩起甲胄,双膝跪地。
身后,北伐军将士齐刷刷跪倒。铁甲碰撞石板的声响连绵不绝,从桥头蔓延到街巷尽头,在残垣断壁间回荡。
韩晃跪在祖昭身后半步处。刘虎、吴猛、孙铁柱、赵孟,四人一字排开跪在坟前。更远处,归义营的八千降卒也跪下了。他们大多没有见过韩潜和祖约,但他们穿的是祖昭从符离发的铁甲,吃的是祖昭分给百姓的军粮。没有北伐军,他们早就是死人了。
祖昭望着坟前那截断矛,沉默了很久。
“师父,叔父。”他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死寂的乱石坡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徒儿来带你们回家了。”
他俯身,额头触在冰冷的土石上。
身后的将士同时俯身,甲胄碰撞的脆响如闷雷滚过坡顶。
良久,祖昭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亲手系在寒月剑的剑柄上。白布在风中展开,像一面小小的孝旗。
韩晃拔出长刀,将一块白布系在刀柄上。刘虎系上白布,吴猛系上白布,孙铁柱将白布系在陌刀那柄沉甸甸的长杆上。白布一面接一面地展开,从乱石坡蔓延到城墙豁口,从城墙豁口蔓延到城内街巷。万余柄刀兵上,万余条白布同时飘扬。
全军戴孝。
祖昭转过身,面对万余张被烽烟熏得焦黑的面孔,没有演讲,没有慷慨陈词,只说了两个字。
“收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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