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夔安北撤收残局 (第2/2页)
王愆期忍不住道:“将军,赵军已退,我军士气正盛,为何不趁势追击,收复江北失地?”
庾亮看了他一眼。“追上去,可能打得过夔安?”
王愆期语塞。
“邾城之败,毛宝、樊峻六千将士溺于江。石城被围三十三日。汉水北岸诸郡被打得残破不堪,百姓被掳走数千户。本将军手中这些兵,守城勉强够,野战追击夔安,无异于以卵击石。”他顿了顿,“此番能守住荆襄,已是侥幸。”
堂中一片沉默。
鸡鸣岭。
韩潜立于烽火台残垣之上,望着西北方向。石鉴的营寨已空。数日前还旌旗猎猎、篝火连绵的赵军大营,如今只剩满地的破车烂帐和几口没来得及填平的灶坑。赵军北撤的消息已传来。夔安全军退向淮北,张貉断后,石鉴从义阳撤走。
“将军。”周横按刀立在他身后,刀疤脸上带着不甘,“石鉴在蹲了这么久,啃不动鸡鸣岭便一走了之。末将咽不下这口气。陈忠的仇还没报完。”
韩潜没有回答。
他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那是夔安撤走的方向。打了一个多月,从西阳郡打到鸡鸣岭,从鸡鸣岭打到桐柏山。陈忠死了,毛宝死了,樊峻死了,六千晋军溺死在长江里。赵军死了更多,祖昭在青石沟斩杀两千余,加上鸡鸣岭的斩获,总数不下四千。但北伐军也折了人。那些从雍丘跟过来的老弟兄,又少了。
周横又道:“将军,赵军撤退,后队防备必然松懈。末将愿率一千骑追上去,咬他一口,替陈忠讨回点利息。”
韩潜转过身。“一千不够。点三千骑,本将军亲自带。”
追击的命令在鸡鸣岭上传开时,被堵在岭上一个多月的将士们全都振奋起来。周横率斥候营先行,探明赵军撤退路线。石鉴的五千羯骑走得最快,已退出义阳城,沿桐柏山北麓往北遁去。张貉的断后主力正在义阳以南三十里处徐徐北撤,兵力约三千余,全是羯骑。
韩潜率三千骑兵从鸡鸣岭西出。山路崎岖,骑兵绕岭而行,至黄昏时分已追至义阳南境。周横的斥候飞马来报:前方十五里,发现张貉的后队。约三千羯骑,正沿官道北撤。张貉将三千人分作三队,轮流断后,互相掩护。前队走十里便停下来,等后队跟上来再走。退得极有章法。
韩潜听完,沉默片刻。“张貉是老将。他的断后阵型,前后相顾,首尾呼应。正面冲,冲不动。”
周横道:“可若绕到他前面,山路太险,骑兵过不去。”
韩潜展开随身携带的舆图,手指在义阳以北的山路上划过,停在一处叫野猪岭的地方。官道在野猪岭前拐了个急弯,两侧是茂密的松林。
“野猪岭。”韩潜念出这个地名,“官道在此处拐弯,前锋看不见后队。张貉的三队轮替,在这里会有间隙。”
周横眼睛一亮。“趁他前队刚过弯,后队还没跟上,从中切断?”
韩潜点头。“不打他前队,不打他后队。专打他中间。切断之后,前队不敢回援,怕有埋伏;后队不敢上前,怕被包抄。中段就成了孤军。”
当夜,三千北伐军骑兵沿山间小路绕行,拂晓前抵达野猪岭。周横率斥候摸掉赵军在岭上布设的哨卫。天亮后,张貉的前队果然沿官道北来。两千羯骑迤逦而行,队形严整。前队过了弯,消失在岭后。后队还在三里之外。中段恰好是一千余羯骑,正走到野猪岭弯道最窄处。
韩潜拔出长槊。“杀。”
三千北伐军骑兵从松林中冲出,如决堤的洪水般撞入赵军中段。北伐军骑兵的桑木弓一轮齐射,放倒了最外围的数十骑。紧接着环首刀出鞘,与羯骑绞杀在一起。
韩潜一马当先,长矛翻飞。一名羯骑百夫长挥刀迎上,被他一槊捅穿胸甲,挑下马去,战马跟着补了一蹄,将那百夫长的头颅踩碎。周横率斥候营从侧翼切入,刀疤脸上溅满鲜血,嘴里还叼着一柄缴获的弯刀。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中段的一千羯骑被北伐军三千骑兵三面夹击,摧枯拉朽。张貉的前队闻变,犹豫再三不敢回援,只在岭北列阵观望。后队拼命往前赶,却被狭窄的官道和溃退的溃兵堵住了去路。等张貉终于收拢队伍杀回来时,野猪岭下已只剩遍地尸骸。北伐军早已撤走。一千羯骑,折损近半。战马辎重被席卷一空。
张貉面色铁青,望着南方山岭上那面北伐军旌旗。韩潜立马岭上,远远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拨转马头,率军南归。
咸康五年,十一月。
赵军全部撤回淮北。晋军收复邾城、义阳、江夏诸城,战线恢复至战前态势。邾城已成废墟,城墙塌了大半,城中只余残垣断壁和来不及掩埋的尸骨。庾亮上表建康,请朝廷拨粮赈灾、重建诸城。表文中对自己自贬三等、戴罪立功的处分只字未提。
北伐军亦收兵回营。韩潜率一万人从鸡鸣岭凯旋,祖昭从弋阳北境率军返回寿春。两军在寿春会师时,全城百姓夹道迎接。韩晃、马巢从弋阳赶来,与祖昭相见,互诉别情。
当夜,韩潜在刺史府设宴。众将齐聚,唯独少了陈忠。韩潜将一碗酒洒在地上,酒液渗入石板缝隙。
“敬陈忠。”
在座众将齐齐起身,将碗中酒洒在地上。
“敬陈忠。”
酒香弥漫在秋夜的空气中。窗外,淮水的波光在月光下静静流淌。远处城头上,巡夜士卒的火把来回移动,像几点不安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