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乌衣巷深亲人逝 (第2/2页)
王嫱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祖父的脸。老人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安详的梦。窗外的石榴树被秋风吹过,几片黄叶飘落下来,贴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王嫱将祖父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上,然后跪直身子,叩首。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洇湿了榻前的地板。
咸康五年七月庚申,丞相王导薨,年六十四。
消息传出,建康震动。
司马衍当日便下诏,辍朝三日,举哀于朝堂。太常议定谥号,取“经纬天地曰文,博闻多能曰献”,追谥“文献”。葬礼规格比照西汉霍光、西晋司马孚,为东晋中兴名臣之最。朝中百官前往乌衣巷吊唁,王府门前的白灯笼映着乌衣巷的青石板路,昼夜不熄。
第三日,司马衍亲临。
天子素服,乘素舆,出西华门,直入乌衣巷。王恬率王氏子弟跪迎于府门外,个个披麻戴孝,眼眶红肿。司马衍下舆,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在王嫱身上停了一瞬。她没有跪在最前面,而是跪在王氏女眷的行列中,身形被白色的丧服裹着,隆起的腹部被宽大的麻衣遮住,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司马衍没有多言,径入灵堂。
灵柩停在正厅,漆黑如墨,前设灵位,上书“故丞相文献公王公讳导之位”。香烟缭绕,白烛高烧。司马衍在灵前止步,整了整素服,然后躬身,行揖礼。天子向臣子行揖,已是极隆重的哀荣。
礼毕,司马衍直起身,目光落在灵位上,停留了很久。
“王公。”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灵堂中清清楚楚,“朕幼年登基,若无王公,安有今日。王公这一生,扶晋室于倾颓,安社稷于板荡。朕……”他顿了顿,“朕不会忘记。”
灵堂中鸦雀无声。王嫱跪在人群中,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麻衣上。
司马衍转身,走到王恬面前。王恬伏地不起。
“文献公临终,可有遗言?”
王恬叩首。“祖父昏迷数日,清醒时极少。唯有一言,命臣转奏陛下。”
“说。”
“祖父说,庾征西之北伐,乃为国收复故土,其志可嘉。然北伐之事,当从长计议,不可冒进。望陛下与庾征西,君臣同心,步步为营。”
司马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文献公临终,仍以国事为念,朕深为感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灵堂,望向北方。
“朕知道了。”
天子起驾时,暮色已深。乌衣巷两旁的灯笼将青石板路映得昏黄,秋风卷着落叶在巷口打着旋。王嫱跪送天子素舆远去,才扶着芸娘的手缓缓起身。她回到自己的旧居,那是一间临水的小院,与祖父的书房只隔一池荷塘。
夜已深,建康城的更鼓声隐隐传来。王嫱坐在灯下,从怀中取出那只黑漆木匣。匣子不大,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她遵照祖父的嘱托,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匣面上的漆纹,那些细密的裂纹像祖父手背上的皱纹。
祖父临终时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在她心里。
“里面的信。交给祖昭。你,不许看。”
祖父为什么要在临终前特意将这封信交给祖昭?信里写的又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祖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担忧,是托付。
王嫱将木匣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荷塘里,秋风掠过枯荷,沙沙作响。乌衣巷的白色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影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她握着那只木匣,像握着祖父最后交付的一个秘密,沉甸甸的,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