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硬着陆(中) (第2/2页)
西装革履的男人们从大楼里涌出来,手里举着一万日元的纸钞拦车。
那些人可不是在路边等——他们会冲到车道上拦。
有人拦不到车,直接加价。
“师傅,银座,一万五。”“新宿,两万,走不走?”
走,当然走。
走啊,为什么不走?
去年十二月最好的一个晚上,他跑了十四趟。营业额整整九万两千日元。
回到家的时候天都亮了,妻子煮好了味噌汤等他,他连汤都没喝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天他梦到自己买了一辆新车。是一辆很漂亮的白色皇冠。
今晚到现在,跑了四趟。
第一趟,赤坂到新桥,一个喝醉了的中年男人。上车就说“回家“,然后靠在后座打呼噜。
到了新桥,木村叫了三次他才醒。
掏钱的时候从皮夹里翻了半天,最后凑出来的全是硬币。一千四百日元。
第二趟,空车巡了四十分钟才在麻布十番接到一对年轻情侣。
男孩穿着一件UNIQLO的摇粒绒外套,女孩挎着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包。目的地涩谷。
男孩全程在算表盘上的金额,每跳一次八十日元,他的肩膀就微微紧一下。
到了涩谷,两千二百日元。男孩付了钱,没有小费。
去年,同样的年轻人会甩下一张五千日元的纸钞说“不用找了”。
第三趟和第四趟加起来三千一百日元。
总计六千七百日元。还不如以前一趟的钱。
木村从手套箱里摸出一个饭团。是下午出车前在家附近那家S-Mart买的。
梅干口味,一百日元。包装纸上印着S-FOOd的标志。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米粒压得很实,比便利店的饭团硬一点,但梅干给得多。
他嚼着饭团,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六本木大街。
对面那家法国料理店关了。
招牌还在,但橱窗里面黑洞洞的,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大小的告示——“诸般事情により閉店(因诸般事由歇业)”。
旁边的高级俱乐部也关了。在旁边的酒吧还开着,但门口没有黑西装的接待,霓虹灯也只亮了一半。
半条街的店面像是被人用橡皮一家一家擦掉了。
十一点四十一分,无线电响了。
调度的声音很平:“六本木方面有车吗?拼车单,去足立区。“
足立区。单程至少要四十分钟。
深夜加算的话,表盘大概能跑到七千日元。
但足立区意味着回程大概率是空车。四十分钟回来,油钱要扣掉一千出头。
木村按下通话键:“木村,接单。“
…乘客是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报了地址——足立区某町某丁目。
上车之后她没说话。
木村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什么。
纸袋里露出半截透明文件夹的边角。
文件夹里有几张纸,木村没有刻意去看,但红灯停车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離職票(离职)”。
这个时代到底是怎么了。
车上了首都高。
深夜的高速路很空,路灯的橘色光以固定间隔扫过车顶。
收音机开着,调的是FM东京,声音压得很低。DJ在说什么他没听清,然后一首歌开始了。
钢琴。
然后是人声。很安静的女声。
木村不认识这首歌。这几年流行什么歌他早就跟不上了。
但这个声音——让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松了一点。
后座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
抽泣。
很短,只有一声,然后就被压住了。
木村没有回头。他将收音机的音量调高了一格。
歌声稍微大了一点,刚好够盖住后座的沉默。
从首都高速到足立区,开了三十八分钟。
到了。表盘显示六千四百日元。
女人从包里掏出钱。一张五千日元,一张一千日元,再从零钱包里数出四枚一百日元硬币。正好。
她拉开车门的时候,木村开口了。
“客人。”
她停了一下。
木村想了想,最终只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
很普通的一句话。出租车司机每天要说几十遍的。
但今晚这一遍,他说得比平时慢了一拍。
女人沉默了两秒。
“谢谢。”
车门关上了。
木村看着她走进公寓楼的入口,单薄的背影被楼道的感应灯照亮了一瞬,然后消失在拐角。
他将计程表归零。
六千四百日元。加上之前的六千七百,今天的总营业额是一万三千一百日元。
交完份儿钱和油费,到手大约五千出头。
他发动车子。空车灯亮起来,在足立区安静的住宅街上滑出一道红色的光。
收音机里那首歌早就结束了。DJ在报下一首歌的曲名——他没记住。
但刚才那首歌的旋律,在脑子里还转着。
凌晨零点二十三分。
木村将车开上回程的国道。
道路两边是成片的低矮公寓和铁皮仓库,偶尔闪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
他看了一眼油表,还够跑两趟。
明天再换机油吧。
他将车窗摇上去,左手搭在方向盘顶端,右手伸到副驾驶座上,摸到了那个吃了一半的饭团。
他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梅干很咸。
舌根发酸。
但他分不清,是梅干的酸,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