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一封请柬 (第2/2页)
田中直起身,握紧了拳头。
佐藤的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那栋深色的建筑。
“在逼死同行的资产里,大办失业救济宴会。”田中握紧了拳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问,“主编,这分明是一场作秀。西园寺家是在用破产者的尸骨来垫高他们自己的形象!”
“难道我们却要帮这种虚伪的财阀宣传吗?明明他们自己都是在趁火打劫!”
佐藤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端详了片刻,将其平稳地放回桌面。
“田中君。”
佐藤转过身,指向窗外那条萧条的街道。
“你看看外面。大藏省和银行都在逼债。中小企业每天都在倒闭,失业的工人连明天的饭钱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佐藤直视着田中的眼睛,声音发沉。
“你忘了之前西园寺集团大范围救济灾民的事了吗?上野公园里那些快饿死的破产者,吃的是西园寺家物流车免费送去的热饭。在官僚束手无策的时候,是西园寺家拿出了真金白银,去填饱了底层的肚子。”
佐藤伸手拍了拍桌面上那份排版好的清样。
“在现在的民众眼里,西园寺家早就是这寒冬里仅存的良心。大家根本不关心那栋大楼以前姓什么,也不关心松浦是怎么死的。他们早就在心里认定了西园寺家是救世主。”
“报社要销量,就必须顺应这股已经成型的民意。既然民众渴望救济,我们就帮他们把这尊神像塑得更高。”
“一栋换了主人的大楼,阻挡不了民众对救命钱的渴望。今晚的头条,一个字都不许改。”
……
秋雨连绵。
S-PalaCe HOtel街对面的屋檐下。
前松浦建设的底层包工头山田缩在阴影里。他身上的粗布工装早已被雨水湿透,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胃里因为长时间的饥饿而阵阵痉挛,酸水涌上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
他双手抱紧双臂,试图保留身体仅存的一点热量。
山田的目光盯着马路对面那栋被数百名黑衣安保人员封锁的大厦。
大厦底层的暖色调隐形光源打在深色的火山岩与原木上,在雨夜中显得安静且奢华。豪车依次驶入门廊,穿着晚礼服的达官贵人们在伞盖的遮蔽下步入灯火通明的大厅。
山田认得那栋大楼外墙上的进口石材。
那是他带着工人们,在烈日下挂着安全绳,一块一块亲手贴上去的。
工程完工了,工钱至今没有结清。老社长松浦从京王广场酒店的楼顶跳了下去。而他们这些底层的工人,成了无人过问的弃子。
看着大厦外墙上悬挂着的巨大“救济失业员工”横幅,山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听说了吗?今晚那些财阀老板们,要捐出上百亿现金呢。”
“真的会发给我们吗?我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旁边几个同样在避雨的破产者低声讨论着,语气中透着一股近乎哀求的期盼。
山田咬紧了牙关。之前在上野公园,他确实排队领到过西园寺物流车免费派发的热腾腾的牛肉饭。他心里清楚,在政府和大银行装聋作哑的时候,是这家企业拿出真金白银,给了他们一口续命的口粮。
但他依然无法抑制心底翻涌的悲愤与警惕。
他死死盯着马路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厦。那是他和工友们熬了无数个日夜、挂着安全绳一块块贴上石材的心血。银行强行抽贷逼死了松浦社长,赖掉了他们所有的工钱,转头就把这栋楼贱卖。
现在,这些大人物踩着他们未能结清工钱的血汗地基,在这栋大楼里举办着高尚的慈善晚宴。
上百亿的现金。只要能分到一点点,就能给老家的妻子汇去生活费,给生病的孩子买药。
一碗牛肉饭确实填饱过他的肚子,但这种动辄上百亿的宏大作秀,让他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的生存本能感到了不安。大银行家与财阀统帅们在聚光灯下的施舍,背后往往藏着更深层的利益交换。
他想亲眼去确认。那些高高在上的资本家,是真的打算拿出现金救济他们这些被逼上绝路的人,还是仅仅在这栋染血的大楼里,进行一场互换利益的分赃。
山田拉起湿透的衣领,遮住半张脸。
他转身,避开正门明亮的灯光与安保人员的视线,走向大厦侧后方的阴暗小巷。
作为这栋大楼的原施工方,他记得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地下建材通道的尽头,有一处由于设计变更而尚未移交图纸的盲区死角。那里的排风口栅栏松动,可以直通酒店后勤备餐走廊。
他踩着积水,没入小巷的黑暗中。
……
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行驶在前往港区的道路上。
车厢后座,富士银行负责信贷的高管香川副行长手里捏着那张烫金请柬。
空调的温度开得适中,但香川的额头上却不断渗出一层冷汗。他掏出一条白色的手帕,缓慢地擦拭着额角。
身旁的助理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雨景,转过头。
“副行长。”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犹豫,“银行内部的坏账窟窿已经濒临曝光的边缘了。我们现在根本拿不出多余的现金去捐这笔‘善款’。不如……我们称病缺席这场宴会吧?”
香川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将手帕叠好收进口袋,把那张烫金请柬扔在皮质座椅上。
“缺席?”香川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与憋屈,“现在全日本的媒体都在盯着这场宴会。老百姓对银行前阵子抽贷见死不救的行为还恨得要死呢,正愁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香川看向助理。
“你信不信,我们今晚只要敢在名单上称病不露面,明天一早各大报纸的头条就是‘富士银行拒不救济’,直接就被打上‘吸血鬼’的标签了。到时候,我们就是那个‘最坏’的银行了,绝望的暴徒会拿着砖头,砸毁我们在街头的每一家支店营业厅。”
助理犹豫了一下,看着请柬上的地址。
“可是,地点偏偏选在S-PalaCe……收到请柬后我查过法务局的底单。那栋楼上个月还是松浦建设的抵押物,千叶银行刚把它挂牌。西园寺家故意挑了同行逼死客户后留下的烂尾盘,这摆明了是在当众打我们银行业的脸。”
香川闻言,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作为亲手将无数地产商逼上天台的信贷高管,香川对这种“踏着同行尸骨低价收购”的戏码早就习以为常。商场上每天都在死人,他根本不在乎这栋楼以前姓什么。
真正让他感到不适的是,是西园寺家在这个时间点展现出来的庞大现金流。
大藏省的《总量规制》下发后,各大银行的账面上已经千疮百孔。大家都清楚彼此都在拼命掩盖坏账,全靠着一口气在死撑。
而西园寺家,不仅有闲钱去接盘千叶银行的几十亿烂账、花重金在极短时间内搞定软装,现在甚至还能拿出现金来发善款。
西园寺家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赴宴的权贵展示他们雄厚的资本底气。
在这场比拼现金流的较量中,银行业已经被彻底压制了。
而明知道这是一场道德绑架的鸿门宴,他们也必须挤出干涸的现金,去现场笑着把钱捐出去。
轿车转过街角,S-PalaCe HOtel那深色的火山岩外墙在雨幕中显现。大楼底层的暖色调光源打在黑色的石材与原木隔栅上,显得格外沉静。
轿车缓缓减速,驶入酒店幽暗的地下车库。
香川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未知的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