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寇施巧计焚粮秣,我整雄师固远途 (第2/2页)
来人啊。
谁都行。
……
安北军旗是从西南方向出现的,先是地面的震动,然后是马蹄声,最后是那面黑底金字的大旗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
大鬼骑兵的百户最先察觉到了,他正在马背上弯弓搭箭,准备再射一轮火箭,忽然感觉到了脚下的马在发抖。
他转过头来,朝西南方向看去,黑底金字的安北军大旗后面,跟着一条绵延数百步的铁甲长龙,骑兵们排成三列纵队,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扑过来。
百户的脸色变了,他在马背上站起半个身子,朝南面看了一眼,又朝东面看了一眼。
三个方向同时出现了安北骑兵,百户没有犹豫,将手中的弓箭扔掉,拔出弯刀,在空中连挥三下,三股骑兵立刻停止了绕行,朝中间汇拢。
百户的目光在三个方向之间来回扫了两息,没有再等,弯刀朝北面一指。
“走!”
六百骑兵沿着来路原路返回,马匹全速奔跑,骑手们伏在马背上,一个挨着一个,连成一条线,三息之后,他们已经冲出了安北军合围阵型的外缘。
孟山骑在灰色大马上,到了车阵外围两百步的位置,勒住了马,看着北面那条正在远去的烟尘线,手里的缰绳绞了两下。
“都尉,追不追?”副官王副尉策马赶上来。
孟山没有立刻回答,看着那条烟尘线的方向,又看了看北面空旷的旷野。
“不追。”
王副尉愣了一下,“放他们走?”
“他们跑得这么利索,连一息都没耽搁。”孟山将缰绳松了松,目光收了回来,“当心有诈。”
王副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孟山一夹马腹,朝车阵走了过去。
“全军入营!先救火!”
千骑涌入车阵周围,骑手们翻身下马,有人去抢水桶,有人去扒拉着了火的粮袋,辎重站里的步卒也缓过劲来了,两拨人搅在一起,泼水的泼水,扑火的扑火。
大火烧了不到两刻钟,风向帮了忙,吹的不是朝粮堆的方向,火势没有继续蔓延,最后的几团火被湿帐布盖住,闷了半柱香的工夫,冒了一阵浓烟,这才灭了。
王禾走到孟山面前,他浑身上下全是烟灰,眉毛烧卷了一截,虎口上有一道水泡,嘴唇干裂出了血痕。
“孟都尉。”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厉害。“多谢。”
孟山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目光扫了一圈车阵内部。
“损失多少?”
王禾转过身来,看着身后那几辆烧得只剩框架的辎重车。
“三辆粮车烧没了。”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车上装的全是粟米和干饼,大约……一百二十石。”
他又走了两步,指着南面一处已经烧成灰烬的帐布垛。
“帐布烧了几十卷,还有一批备用弓弦和箭杆也烧了,具体数目还在清点。”
孟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两下。
“人呢?”
“没死人。”王禾摇了摇头,“救火的时候有几个兄弟被烫了,不重。”
孟山嗯了一声。
“没死人就好。”
他将目光从车阵内部收回来,看了看王禾。
“你做得对。”
王禾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事。
“车阵结得快。”孟山的声音不大,“要是慢了半刻钟,他们的火箭烧的就不止三辆车了。”
王禾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孟山转身叫来副官。
“写两份军报。”他从腰间抽出兽皮地图,在马背上摊开,用指甲在两个位置上掐了两道印子,“一份送赤金城关大将军,一份送第一辎重站给赵大将军。”
副官应了一声,翻出纸笔,蹲在一辆辎重车的车辕上,就着车板开始写。
孟山在旁边一句一句地念。
“八月初五午后,大鬼国六百骑绕过赤金城防线,袭击第二辎重站。”
“敌军以火箭攻击,不攻车阵,不接近步卒,专烧粮草。”
“守将王禾率五百步卒结车阵据守,弓手还击未能有效杀伤。”
“本部一千骑闻讯驰援,到达后敌军立即撤退,未做任何纠缠。”
他停了一下。
“损失:三辆辎重大车焚毁,粮草损失约一百二十石,备用帐布数十卷及部分军械弓弦被焚。”
副官的笔在纸上停了一息。
“数名士卒烧伤,无一人阵亡。”
孟山看着副官写完最后一个字,伸手将两份军报分别折好,装进竹筒里,火漆封口。
“这一份。”他将其中一个竹筒递给一名骑手,“送赤金城。跟关大将军说清楚,六百骑有可能还在赤金城附近。”
骑手接过竹筒,翻身上马,跑了。
“这一份。”他将另一个竹筒递给另一名骑手,“送第一辎重站,赵大将军和上官先生应该在那里。”
骑手接了,也走了,孟山站在原地,看着两个方向远去的骑手,过了一阵,转头看向王禾。
“让你的人把烧毁的车清理出去,能抢救的物资都收拢起来。”
王禾点了一下头。
“我的人在外围布防。”孟山的目光朝北面看了一眼,“今夜不走了,就在这里守着。”
王禾张了张嘴,“孟都尉,你的巡逻区间......”
“不管了。”孟山的声音跟方才下令时一模一样,“先守住这里。”
王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人手,孟山独自站在车阵外围,面朝北方,旷野上什么都没有,敌骑早就消失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他将手搭在刀柄上,站了很久。
……
第一辎重站,帐篷搭在一处浅丘的背风面上,四周挖了壕沟,壕沟外面插着拒马桩,五百骑军分成四组,在辎重站方圆五里内巡逻。
帐内铺着一张兽皮地图,赵无疆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军报,赤金城那边让信隼送回来的。
赤金城北墙豁口,斩骑营首战,歼敌一千,己方无伤亡,赵无疆看完之后,将军报放在案面上,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上官白秀坐在案侧的矮凳上,身上裹着两层厚袍,六月的天,脸色比在胶州的时候苍白了一些,但精神还好,目光清亮。
赵无疆将关临的军报递过去,上官白秀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点了一下头,将军报折好放在案面上。
“斩骑营不错。”上官白秀的声音很轻,赵无疆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接话,帐帘被人掀开了,一个骑手大步跨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个竹筒呈了上来。
“赵将军,孟都尉的急报。”
赵无疆伸手接过竹筒,挑开火漆将里面的纸抽了出来。
帐内很安静,只有纸页展开时细微的声响,赵无疆的目光在纸面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速度不慢,但看到中间某一行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官白秀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出声,赵无疆看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三息,然后将纸递了过去。
上官白秀接过来,帐内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巡逻骑兵的马蹄声,上官白秀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中间在“一百二十石”几个字上停了一下,随后将军报折好,放在案面上,和关临那份并排摆着。
赵无疆站在案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盯着地图,过了一阵,他开口了。
“百里一站,五百驻军,中间加上巡逻卫队,看来还是我们想简单了。”
上官白秀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赵无疆的手指在地图上从第一辎重站划到第二辎重站,又从第二辎重站划到赤金城。
“孟山的军报里说了,敌军六百骑是从北面绕过来的。”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赤金城的北面画了一条弧线,“他们没走大路,走的草滩,绕过了梁至的骑军防线。”
上官白秀嗯了一声,赵无疆直起身子,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看着上官白秀。
“六百骑而已。”他的语气里没有轻视,“但他们来了就跑,跑了烧完就走,孟山带一千骑到了,他们连一息都不耽搁,直接从北面缺口撤了。”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有人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赵无疆将手从案面上松开,在帐内走了两步,上官白秀的两只手拢在袖中,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从铁狼城延伸到大军前线的红线上。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每个辎重站,增加一支五百人的骑军护卫。”
赵无疆点了一下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站与站之间的巡逻队。”上官白秀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来,在地图上两个辎重站之间的空白地带点了一下,“也要再增加几队。”
赵无疆走回案前,两只手重新撑在桌沿上。
“兵力加一倍?”
上官白秀嗯了一声,赵无疆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沉了一息。
“八百里辎重线,每百里一站,目前设了两个站,加上巡逻队,每个站一千驻军,中间路段还要数千巡逻骑,算上来回运送的护卫,光辎重线上就要吃掉将近两万人。”
上官白秀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那条红线。
“兵力增加一倍,人吃马嚼的消耗也要翻倍。”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这条八百里的路,我们每日消耗的粮草会比预想中多出三成。”
赵无疆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必须立刻从铁狼城增兵。”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粮草调拨也要追加。”
赵无疆抬起头来,看了上官白秀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帐内碰了一下。
“先生。”
“嗯?”
“百里元治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赤金城跟我们硬碰。”赵无疆的声音低了半分,“他烧了赤金城,拉长我们的辎重线,然后派小股骑兵来咬。”
“不求杀人,只求烧粮。”
“一次一百石,十次呢?”
帐中安静了两息,上官白秀的手从袖中伸出来,在案面上拍了一下。
“不会让他有第十次。”
赵无疆看着他,上官白秀的目光平淡,嘴角带笑。
“调兵,加粮,加哨,收紧防线,他咬一口我们补一口,他烧一车我们运两车。”
他顿了一下。
“我们耗得起,他耗不起。”
赵无疆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确定?”
“关北两州九城的屯田秋收在即。”上官白秀的声音沉了下来,“铁狼城的存粮够前线撑到入冬,他百里元治的八万骑兵在草原上吃什么?风干肉和马奶?草原入秋之后牧草枯萎,马匹掉膘,他的战马比我们的先扛不住。”
赵无疆盯着他看了两息,慢慢点了一下头。
“你说得对。”
他转身面向帐口。
“来人。”
帐帘外应了一声,一名亲卫掀帘进来。
赵无疆直了直腰。
“传令铁狼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调留守骑军五千北上,限十日内抵达第一辎重站。”
亲卫领命,转身就走。
“等等。”赵无疆叫住他。
亲卫回头,赵无疆想了想。
“再加一句。”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两份并排放着的军报上,“各辎重站驻军加倍,巡逻队扩编,所有站点立即启用铁索拒马和壕沟布防。”
“凡辎重站方圆十里内发现不明骑兵,不必请示,就地截杀。”
亲卫重复了一遍命令,确认无误后退了出去,帐帘落回原位,帐内又只剩两个人了。
赵无疆站在案前,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长长的红线,上官白秀坐在矮凳上,两只手重新拢进了袖中。
过了好一阵,赵无疆才轻声开口。
“先生。”
“嗯?”
“这仗,比我想的要难打。”
上官白秀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帐帘上,帐帘的底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一线外面的天光。
“不好打的仗,才需要我们来打。”
赵无疆听了这话,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这话倒像殿下说的。”
上官白秀扯了扯嘴角,“跟着他久了。”
赵无疆笑了笑,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地图上。
帐内又安静了下来。
上官白秀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来,落在地图上,从第一辎重站的位置出发,沿着那条红线一路向北,缓缓地滑过第二辎重站,滑过赤金城以北数百里的空白地带,最终停在了鬼牙庭城上面,指尖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两息。
“百里元治。”
赵无疆闻声看了过去。
上官白秀的手指没有离开地图,目光落在那个遥远的位置上,嘴角动了一下。
“咱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