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人官下场,钦点甲上者,苏秦! (第2/2页)
丁毅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锥:
「你这般行事……让那些准备了多年、只为今日呈验的灵植夫,可有心服?」
不咸不淡的两句问话,没有雷霆之怒,却字字诛心。
黄秋背上的暗红号衣,瞬间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本以为,昨夜在巡检司,丁大人那句「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是给了他便宜行事的默许。他以为自己借着法器损坏的由头,抹平苏秦没有实地的劣势,是完美地揣摩了上意。
可现在………
丁巡检亲自下场问责。
是自己做得太过火,触及了程序的底线?
还是这位铁面判官,根本就不想让苏秦这般轻易地拿到证书?
黄秋不敢再猜下去。
当了六年的底层老史,他太清楚官场的生存法则。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面对上司的问责,任何解释都是在推卸责任,任何辩驳都是在挑战权威。
唯一的生路,就是认。
黄秋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咙里泛起的乾涩。
他没有去寻任何藉口,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是卑职之过!」
乾脆,利落,将所有的责任一肩扛下。
案左侧。
叶英把玩摺扇的手指微微停顿。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黄秋,又看了看站在下面色不改的苏秦,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麻烦了。」
叶英在心底暗忖。
他本以为黄秋这一手暗度陈仓玩得漂亮,苏秦那九品证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丁巡检。
「这等实权人官既然开了口定调,苏师弟那原本十拿九稳的证书,怕是悬了。」
不仅如此,刚才在评委席上,自己毫不犹豫地给出了一个「甲上」。
若是丁巡检借题发挥,追究起评委的「公允」,自己这入室弟子的名头,恐怕也得被拿出来敲打一番。但叶英没有收回目光。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没有懊恼。
「既然借了这天元魁首的势,招揽了那麽多社员,坐实了他结义社副社长的名头……」
「这买卖做下了,风险自然得担。
做社长的,这个时候若是不顶着,以後谁还敢入我结义社的门?」
叶英收拢摺扇,指节发白,随时准备出言替苏秦周旋。
就在这时,案右侧,传来了一声轻微的茶盖磕碰声。
沈立金将茶盏搁下。
这位流云镇首富,眼中闪过诸多权衡。
他知道,在人官发难的时候插嘴,是犯忌讳的。
但他更知道,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来得值钱。
昨夜在花厅,他未能用联姻绑住苏奏,今日这等绝境,正是他坐实那份「香火情」的绝佳时机。仗着这些年在流云镇经营出的人脉,以及与丁毅之间那点隐晦的交情。
沈立金缓缓站起身,拱手一揖,沉声出言:
「丁大人。」
「事已至此,【实绩】这关也已考核过了大半。」
「草民斗胆以为,中途再换规矩,恐生更多波折。
倒不如……就以这「现场施法』的成效,作为最终的评判标准?」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是在替黄秋解围,也是在力保苏秦的成绩。
丁毅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立金的身上。
这位铁面巡检并没有因为一介商贾的插话而动怒,反而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幽光。「哦?」
丁毅语气平缓,似在咀嚼这番提议:
「沈乡绅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黄秋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叶英也暗自握紧了摺扇。
但紧接着,丁毅的话锋陡然一转。
他没有去看沈立金,而是将目光越过案,投向下方的上百名散修,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但不知……
「在场考核的其他学子,是否也是这个意见?」
静。
广场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上百道目光,在短暂的错愕後,如同趋光的飞虫,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李长根。
无需言语,所有人都知道丁巡检这句话,是在问谁。
九品证书考核,历来只取第一。
全场上百人,除了苏秦那个靠着「现场施法」拿下的【甲中】,便只有李长根一人,凭着紮实的底蕴得了一个【甲】等。而最关键的是……
李长根,是有「实地」的。
他在流云镇外,确确实实地种了一片紫根草。
若是丁巡检以「黄秋乱改规矩」为由,废除了这「现场施法」的成绩。
那麽,苏秦的【甲中】自然作废。
而拥有实地的李长根,不仅能顺理成章地恢复「呈验」资格,甚至有可能凭着那片紫根草,重新拿到一个极高的评级。这一上一下,那张象徵着阶级跨越、能改换门庭的【九品证书】,便会稳稳地落入李长根的囊中。这不侵犯其他任何落榜散修的利益。
这只关乎李长根一人的前程。
无数道目光犹如实质般压在李长根那有些佝偻的脊背上。
李长根站在人群前列,感受着这些视线的重量。
他的手,在袖管里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五味杂陈。
他太渴望那张证书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的苦熬。
别人在结伴论道,他在翻土育种。
别人在谋划学社前程,他在精打细算着如何积攒功勳。
他没有背景,天赋平庸,这张证书,是他此生唯一能触碰到的、通往更高处的梯子。
现在,只要他站出来。
只要他顺着丁巡检的话,说一句「黄考官改规矩确有不公」。
那阶梯,就会直接铺到他的脚下。
苏秦再天才又如何?
没有实地,在这大周的法度面前,也只能认栽。
可是……
李长根的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在後山小院里,苏秦那毫无保留地剖析《草木皆兵》法理的从容。浮现出刚才在木槽前,苏秦那手化腐朽为神奇、纯粹到了极致的【丰登】神通。
真的要这麽做吗?
用这种钻规矩空子的手段,去抢一个在术法造诣上明明碾压自己的人的位置?
高左侧。
祝染看着陷入沉默的李长根,秀眉微蹙,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长根他啊…
祝染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惋惜,也有着几分身处局中的理解:
「终究在百草堂待了三年。底子太薄,路太窄。」
「面对这等一步登天的诱惑,换作是谁,恐怕都难以免俗。
他太渴望那本证书了。」
她并不觉得李长根若是藉此上位有什麽卑劣。
世人皆苦,求道争渡,抓住规则给的漏洞为自己谋利,本就是人之常情。
然而。
坐在祝染身旁的尚枫,那双枯木般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没有去看李长根,只是盯着面前案几上的木纹,语气极其平淡,却透着一股凿穿了骨髓的傲骨:「你小看李长根了。」
「我们百草堂……
尚枫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钉:
「可没有一个小人。」
祝染微微一愣。
她转过头,看向尚枫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随後又将目光投向了下的李长根。
广场上。
李长根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原本的挣扎与犹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老农的、最质朴的坚韧。他从人群中迈出一步。
「丁大人。」
李长根拱手,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全场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他宣判那个顺理成章的「不公」。
「你是想……重新考核?」
丁毅站在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长根,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长根迎着丁毅的目光,摇了摇头。
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异常坚定。
「丁大人。」
李长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没有了以往面对官员时的瑟缩:
「草民并无意见。」
「草民以为,【现场施法】,化废土为灵地,最能考校出灵植夫的根基与造诣。此等评判标准,已足够公平。」「大可不必……再费周章。」
一言既出。
广场上,鸦雀无声。
王启年瞪大了眼睛,仿佛看疯子一样看着李长根。
他无法理解,一个底层散修,怎麽会把递到嘴边的肉往外推。
高上,祝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但看着李长根那挺直的脊背,最终还是缓缓闭上了嘴。她知道,这张证书对李长根有多重要。
李长根这番话,等同於亲手斩断了自己这三年的期盼,硬生生地将那本近在咫尺的证书,推给了苏秦。「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尚枫枯寂的声音在评委席上适时响起,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
「苦心去练,去钻研技艺,才是首选之事。」
「哪怕再不甘,再不舍……
也绝不会选择去做一个孬种,借着规矩的空子,将同窗拉下马,换自己上位。」
尚枫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全场:
「没有这样的觉悟。」
「他也熬不到今天,更不配在这百草堂里,坐那三年的蒲团。」
这番点评,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座无形的丰碑,砸在了每一个散修的心头。
面对着李长根这番平静却断绝了後路的话语。
丁毅站在主位前,微微点了点头。
他那双犹如鹰年般锐利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赞赏。
「不错。」
丁毅收起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变得肃然:
「是个有骨气的人。」
「既然你这本该最有异议之人都不觉得委屈,那便依你所言。」
「其他人,【实绩】这一关,就不必重考了。」
听到这句话,下那些得了丙等、丁等的散修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若是重考,他们连现在的成绩都未必保得住。
黄秋跪在地上,後背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听到丁毅放过了自己擅改规矩的错处,心中悬着的巨石终於落了地。叶英紧握摺扇的手也松了开来。
沈立金端起茶盏,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这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苏秦的【甲中】成绩,算是彻底坐实了。
然而。
丁毅的话,并没有说完。
他的目光从李长根身上移开,越过人群,径直锁定在了苏秦的身上。
那眼神中,没有了刚才对李长根的赞赏,反而透出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冰冷。
「但……」
丁毅伸出右手,食指如剑,直指那立於原地的青衫少年:
「他。」
「必须重考!」
这三个字,宛如晴天霹雳,瞬间将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炸得粉碎。
李长根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放弃了申诉,便能保全苏秦的成绩。
他慌忙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
「丁大人!草民已接受了此次评级,苏师弟他法术造诣远胜於我,这成绩实至名归,大可不必如此……」「丁大人。」
沈立金也坐不住了。
他放下茶盏,眉头紧锁,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商人的据理力争:
「既然在场的学子都没有意见,且黄考官的评判也算公允,大人又何必大费周章,单单让苏世侄一人重考?」案左侧。
叶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盯着丁毅,手中的摺扇几乎要被捏碎。
尚枫那刚刚睁开的双眼,再次眯起,周身那股枯寂的木行真元隐隐有了暴动的迹象。
针对。
这是赤裸裸的针对!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突然到访的人官,根本不是来巡查法度的,他就是冲着苏秦来的。面对着李长根的求情、沈立金的劝阻,以及三位入室弟子眼底的敌意。
丁毅没有废话。
他甚至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何要让苏秦重考。
他只是缓缓擡起那只指向苏秦的右手,手掌翻转,指尖向天。
那方放置在案头的九品巡检官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哪」
丁毅并指如刀,凌空划下。
天空,邃然被划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不是云层的裂隙,而是一面由纯粹国运与官印气机凝聚而成的巨大水镜。
水镜横亘在流云镇的上空,遮天蔽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面水镜强行吸引了过去。
画面中,没有考场,没有废田。
那是……
苏家村。
画面中,夜色如墨。
一个青衫少年,站在打谷场上。
他的掌心,一尊暗金色的小人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成千上万个金色的小人如蝗虫般飞出,推倒了漏风的土屋,夯实了地基。
青砖黛瓦,在凡人震骇的目光中,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少年。
他站在乾涸的田垄边,面对着满地枯黄的庄稼和绝望的乡亲。
他没有布阵,没有画符。
只是随手一按。
漫天的金光洒下,那是【丰登】的神通。
原本颗粒无收的农田,在瞬息之间,翻涌起金色的麦浪。
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秸秆,浓郁的生机甚至溢出了水镜的画面,让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股磅礴的造化之力。「这……这是……
王启年仰着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咯咯声。
他终於明白,刚才木槽里那株瞬间结果的赤血藤,对於这个少年来说,不过是牛刀小试。
上百名散修呆若木鸡。
就连高上的尚枫等人,看着水镜中那翻天覆地的手段,眼底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这就是天元?
这就是他在灵植一脉的底蕴?
水镜中的画面渐渐定格在那些跪地痛哭、捧着新米喜极而泣的村民脸上。
丁毅收回手,背负在身後。
他看着广场上那些被震得失语的修士,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宏大与威严: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真正的灵植夫,打造的从来不是那一亩三分地的死田。」
「而是一一民生。」
丁毅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苏秦身上。那眼神中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只有一种深沉的认可与共鸣。「田,只是手段。」
「民,才是根本。」
丁毅转过身,走向案头。
他拿起那方象徵着大周仙朝九品人官权柄的官印,没有去看那份已经被黄秋批注了「甲中」的卷宗。「他的【实绩)……」
丁毅举起官印,气运翻涌,那方大印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早就达到了……」
「轰!」
官印重重地砸在虚空之中,并没有落在任何纸面上。
但那股气机,却化作两个犹如实质般的朱红大字,悬浮在整个流云镇的上空!
」【甲上】!」
一言定音。
人官下场,亲下考语。
这根本不是重考。
这是在用大周仙朝最正统的官威,在用那一地百姓的安居乐业,硬生生地,将那本该受制於条条框框的「甲中」……砸成了不可逾越的一一【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