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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3章 星期四,晴

  第0163章 星期四,晴 (第2/2页)
  
  “午饭。”他把塑料袋放在工作台旁边的茶几上,“猜你没吃。”
  
  林微言确实没吃。她有时候做修复入了神,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连水都想不起来喝。以前陈叔在店里会提醒她,今天陈叔去收书了,不在。她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份小馄饨,打包盒还是热的,汤单独装在一个小碗里,香菜和辣油是分开放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小馄饨。”她问。
  
  “以前在图书馆,你总在闭馆之后去后街那家馄饨店。每次都点小馄饨,加一勺辣油。”
  
  那家馄饨店还在吗?她不知道。她很久没去过了。那家店开在图书馆后门那条窄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摆得下四张小桌子,墙上贴满了便利贴,都是附近的大学生写的。他们从前也写过一张——“砚舟&微言,下次还要来吃。”贴在最里面的墙上,用的是店里提供的粉红色便利贴。
  
  “那家店还在吗。”她问。
  
  “在。老板换了,味道没变。下次带你去。”
  
  林微言把馄饨端到茶几上,坐下来吃。小馄饨皮薄如纸,肉馅鲜嫩多汁,汤头清亮,飘着几片紫菜和虾皮。她吃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还是那个味道。沈砚舟坐在旁边,没吃东西,只是偶尔翻翻书架上的旧书。他翻到那本垫桌腿的《法律逻辑学》,拿出来翻了翻,扉页上还有他大学时的签名,字迹潦草得认不出来。
  
  “这本书你留着干嘛。”他问。
  
  “垫桌腿正好。”
  
  他把书放回去,没再说什么。但嘴角那点笑意藏不住,从侧面看,像是把一辈子最笃定的官司打赢了。
  
  林微言吃完馄饨,把打包盒收拾好,洗了手,重新坐回工作台前。她把那册明代方志翻开,继续做虫蛀补纸。沈砚舟这次没有坐回高脚凳上,而是搬了把竹椅坐在她侧后方,安静地看手机上的案件通报。
  
  过了一会儿——
  
  “你今天不上班?”她问。
  
  “下午请了假。律所那边没什么事,庭前会议延期了。”
  
  “哦。”她没再问什么,低下头继续补纸。她很适应这种安静。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空气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砑子碾过纸面的沙沙声。
  
  “念一段给我听。”
  
  林微言愣了一下。“念什么?”
  
  “《花间集》。”沈砚舟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侧脸。他的目光很安静,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注视,是你在春天的下午坐在窗边,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你肩膀上的那种温度,让人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我记得你以前会念。”他说。
  
  林微言沉默了一会儿。她确实会念。在图书馆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摊着一本古籍,读到喜欢的句子,会小声念出来。不是念给别人听,是念给自己听。那时候沈砚舟总是坐在她对面,她以为他在看书,后来发现他在听她念书。
  
  她把《花间集》翻开。这本宋版的影印本她读过很多遍,几乎能背下来。她翻到韦庄的一首《菩萨蛮》。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她的声音很轻,比平时说话还要轻,像是怕惊到什么。可在这间安静的书店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砚舟没有接话。他听完最后一句,目光移向窗外。巷子里有小孩在追逐,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跑在前面,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后面跟着一个更小的男孩,边跑边喊姐姐等等我。他们的笑声透过窗户传进来,跟书里的江南叠在一起。
  
  “以前在图书馆,”他说,“你念书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声音很小,像是在跟书说话。我有时候听不太清,又不好意思让你大点声,就假装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微言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她不知道这件事。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在等自己下课,或者在做自己的功课。她不知道他在听。更不知道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又翻到另一页。这一页是温庭筠的《望江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她刚要开口,沈砚舟忽然接了过去。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林微言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他的声音比她的更沉稳些,念到最后一句时,语调微微下沉,像是把一首曲子稳稳地落在了最后一个音符上。“你什么时候背的。”她问。
  
  “不知道。可能是你在图书馆念的时候,顺便记住了。”他依然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
  
  她心里翻涌着,像平静的湖面被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他每首都会背的。顾晓曼的声音忽然在心底响起来,从回忆里冒出:“你不知道吧,他每首都会背。你把《花间集》搁在图书馆的那两年,他续借了一次又一次。”她当时以为顾晓曼说的是书,后来才听明白,说的是人。她把《花间集》放在沈砚舟那里保管的那两年,他背完了整本书。而那些年里,她甚至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窗外那片被太阳晒暖的字帖被风吹远,飘到书脊巷的青石板路上。在那些温庭筠、韦庄的词句背面,沈砚舟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
  
  “微言。我读这些词的时候,不是为了背。是为了在想你的时候,有东西可以念。”
  
  林微言的手指顿住了。停在《望江南》那一页的书眉上。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眶里转了太久的东西会掉下来。窗外又飘进一朵槐花,落在《花间集》的扉页上,袖扣旁边。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沈砚舟。”
  
  “嗯。”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也念到这首《望江南》。”
  
  “记得。那时候你嫌这里太静,说要有个院子就好了。你说你想在院子里种一棵树。”
  
  “我说的是槐树。种在书房外面,春天开花了,整个书房都是香的。”她笑了一下,“你还说槐树长得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到书房窗户那么高。”
  
  “现在种一棵,再过几年就高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工作台上的《花间集》,又看了看窗外那棵老槐树。槐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云里。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那只橘猫趴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她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它舒服得呼噜呼噜响。
  
  “走吧。”她说。
  
  “去哪。”
  
  “不是说要种树吗。”
  
  沈砚舟站起来,先打了通电话去预订树苗,然后走到门口。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靛蓝色棉麻衬衫,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后颈上。猫蹭了蹭她的小腿,她低头笑了笑,把猫抱起来放在门槛上。转过身发现他在看她。
  
  “干嘛。”
  
  “没什么。”
  
  他们在巷口的花木店挑了一株槐树苗。树苗不高,根上包着土球,用草绳捆得紧紧的。老板说这苗是两年生的,好养活,春天开花早。林微言蹲下来摸了摸叶片,手指在叶缘上划过,转过身朝沈砚舟点了点头。沈砚舟付了钱,把树苗扛上肩膀,回了枕草居后面的小院。她在院子东南角画了个圈,沈砚舟拿铲子挖坑,他挖土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看到铲子下去的角度歪了,忍不住指点一句。他把铲子往土里一插,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点无奈的笑意。坑挖好,她把树苗放进坑里,双手扶着树干,看他填土,一铲一铲,泥土的清香在夕阳里散开。填好了,她提着水壶浇定根水,把土面浇得微微凹陷,又把旁边的土培了培。
  
  “这个位置阳光够不够。”他问。
  
  “够。春天开花的时候,阳光正好能照到书房的窗户。”
  
  “要等多久才开花。”
  
  “两三年吧。”林微言把水壶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泥,“你等得了吗。”
  
  沈砚舟看着那株还没他肩膀高的小树苗,沉默了一会儿。“五年都等了。”他说,“两三年算什么。”
  
  太阳落山了,整个院子被晚霞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林微言站在新栽的槐树苗旁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新翻的泥土上。沈砚舟站在她对面,他身后的书脊巷渐次亮了灯。巷子的嘈杂传不到这小院里来,只有远处偶尔几声自行车铃响和邻家炒菜的滋啦声。沈砚舟在这片薄暮里忽然开口。
  
  “这棵树,”他的衬衫袖口还卷着,小臂上沾着泥,“我每天早上来浇水。”
  
  她侧过脸来了。眼神里没有惊也没有喜,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到嘴角,她没有拨开,只是看着他。
  
  “我还没说那本《花间集》什么时候修好。”她说。
  
  “我知道。”
  
  “那你浇几天?”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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