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6章 一个人的眼泪,够炖一锅汤 (第2/2页)
巴刀鱼听到这里,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那把桑刀的刀柄。他切菜之前也洗菜,但从来没有拿布擦过两遍。
“然后是切。”黄片姜说,“她不切段,不切片,不切丝。是用手撕。”
“手撕?”
“手撕。每一片叶子都顺着纤维的纹理走,一撕两半。纤维长的不断,纤维短的顺茬。撕出来的菜叶,边缘是毛的,不整齐。纤毫毕现。”
“然后烧水。她烧水不放盐,不放油。水烧开后,把撕好的白菜放进去,不多不少,烫三秒,捞起来,沥干。锅里的水不换,原汤。把烫过的菜重新放回去,盖盖,小火,炖。”
“多久?”
“她没说。就让我在旁边看着。我看着那锅水慢慢冒泡,看着白菜在锅里翻来滚去,看着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往上升。后来我闻到一股味——不是白菜的味。”
“什么味?”
“甜的。很淡很淡的,不仔细闻闻不到。等你真去闻的时候又没有了。”黄片姜的语速放得更慢了,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滚过才吐出来,“苏姨说,白菜有自己的甜味,但它的糖分藏在纤维最里头,你得用小火慢慢逼它,把它逼出来。火大了,水干了,白菜死了,甜味还在里头,出不来。火小了,温度不够,纤维打不开,甜味也出不来。得刚刚好。”
“这就是意境厨技?”巴刀鱼下意识问。
“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黄片姜说,“苏姨管它叫‘逼’。原话是——白菜的甜是自己给的。厨子的本事,就是把藏在食材心里的东西逼出来。你做菜的人,得先知道食材心里有什么,才能逼得出来。”
“白菜心里有什么?”酸菜汤忍不住问。他听得很认真,但脸上写满了困惑。显然在他的世界观里,白菜就是白菜,切了炒了炖了完事,哪来那么多心不心的。
黄片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巴刀鱼以为故事讲完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哑了下去,像被砂锅烫伤了嗓子。
“那天,苏姨舀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汤是清的,一清到底。碗底躺着两片白菜叶子,叶子上挂着几颗极细极细的油珠——白菜自己渗出来的。我以为会很淡。喝了一口,整个人像被一棍子打懵了。”
“怎么了?”巴刀鱼问。
“我哭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小伙子,在苏州一间没招牌的破店里,守着一碗清水白菜,哭得稀里哗啦,止都止不住。我不想哭,眼泪它自己往下掉。”
酸菜汤张了张嘴,没说话。
“苏姨就坐在对面看着我哭。等我哭完了,她说——”黄片姜抬起头,目光穿过废弃商场的穹顶,像穿过了三十年的雾,落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这锅汤里,有我的眼泪。我十五岁嫁人,二十岁守寡,四十岁送走了得胃癌的男人。六十岁,一个人守着这间店。我这辈子流的眼泪,一滴没浪费,全在汤里了。’”
巴刀鱼握着菜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明白了那道金色热气里住着的是什么——是苏姨的一辈子。一个女人的一辈子,炖成了一锅清水白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膝盖上那把桑刀,忽然愣住。
玻璃。是的,玻璃——前些天在城北,那个患轻年痴呆症的老人砸碎窗玻璃时,有一片碎玻璃扎进过他虎口。当时没当回事,后来自己愈合了,疤都没留。现在虎口的位置只有一点点泛白的印子。但此刻,在这个所有人沉默的缝隙里,他突然记起了那片玻璃扎进去的瞬间——那个他不认识的老头,砸的不是窗户,是忘记了一辈子的什么东西。
那道疤不在手上,在食材里。在他的每一次颠勺、每一次下刀里。
巴刀鱼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口,又抬头看黄片姜,好像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娃娃鱼忽然站了起来。青色的眼睛里光芒大盛,嘴唇动了动,随即抿紧了。她把感应石从口袋里掏出来,石头表面的纹路亮得隐隐有些发烫。
“黄师傅。”娃娃鱼握着感应石,手指有些发白,但声音依旧很轻、很稳,“苏姨在哪?她现在在哪?”
黄片姜看着她手里通明的感应石,又看了看娃娃鱼青色的瞳孔和眼角那道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痕,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接下来的故事了。”他把砂锅里的最后一口汤倒进嘴里,像喝酒一样一仰头干了,“不过接下来的故事不光是我来讲——因为有人来找你们了。”
话音未落,商场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双脚,是很多双脚。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某种令人不舒服的节奏感,像一群人在按同一个拍子走路。每一脚落地都分毫不差,像是排练过的。
酸菜汤第一个站起来,铁锅入手,锅底的红光重新亮起。
娃娃鱼的感应石在她掌心里猛地一暗,然后又亮了——这次是深红色,像血。
“八个。”她说,停顿了一秒,补充道,“不是人。”
巴刀鱼握紧刀站起来。他忽然想起黄片姜刚才说的话——“这道汤,有我的眼泪。”
鬼使神差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那道看不见的疤,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他也把自己的眼泪炖进汤里,那汤——“会是什么味?”
“咸的。”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
娃娃鱼收回感应石,难得地皱了一下眉。酸菜汤将铁锅横在身前,锅沿上的暗红光又亮了几分。能穿透娃娃鱼的屏障、无声无息摸到这么近的距离——来的人,舌头厉害不厉害不好说,耳朵一定非同寻常。
黄片姜缓缓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握刀的手已经不经意间换了一个角度——刀刃向外,刀背贴腕,随时可以出刀。
(后续见第0387章《八个不是人的东西》高能继续)
【小剧场】
娃娃鱼问:“黄师傅,你的眼泪是咸的,那苏姨的眼泪是什么味?”黄片姜想了想:“甜的。”酸菜汤不服:“凭什么你的咸她的甜?”黄片姜端起砂锅准备走:“等你爱过一个人,你就知道了。咸的是亏欠,甜的是舍不得。”巴刀鱼端着自己的菜刀,望着锅底残余的金色波纹,小声嘀咕:“那我这种没谈过恋爱的……眼泪算什么味?”黄片姜没回头,丢下一句:“没味。但你切洋葱的时候,算你欠洋葱的。”巴刀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砂锅,好像懂了,又好像被老姜套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