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5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第2/2页)
可不知道,不等于不存在。
有些恩怨,埋在土里几十年,不会腐烂,只会生根。
门外传来脚步声。
楼和应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沉。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又看了一眼锦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搁在两人面前。
请柬是烫金的,封面上印着一只展翅的鹰,下面一行字——
“东南亚玉石商会,敬邀楼氏家主,赴吉隆坡参议玉石行业新规。”
楼望和翻开请柬,看完内容,脸色沉下来。
这个所谓的“行业新规”,说白了就是给楼家量身定制的紧箍咒——要求所有玉商在出售原石前,必须经过商会指定的第三方鉴定。而这个第三方,背后站着的正是东南亚玉商联盟。
而东南亚玉商联盟,上个月刚刚跟黑石盟签了战略合**议。
“他们这是想卡住楼家的脖子。”楼望和把请柬摔在桌上,“只要鉴定权抓在他们手里,楼家的每一块原石都得看他们脸色。说你是注胶玉,你就是注胶玉,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楼和应坐下来,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里,他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
“他们在吉隆坡设局,等我们去。”
“那就不去。”沈清鸢说。
楼和应摇头,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像是两条苍白的龙。“不去,他们就会说我楼家心虚,坐实了注胶玉的罪名。到时候正道玉商也不会再跟我们站在一起,楼家的路就彻底断了。”
进退都是死路。
这盘棋,下到现在,楼家已经被人按在了棋盘上。偏偏你还得下,因为不下,就什么都没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雨又下起来了,不是瓢泼大雨,而是绵绵密密的细雨,像是谁在天上洒着一把一把的细针。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带着潮气,把桌上几张账册吹得哗哗响。
楼望和忽然站起来,抓起那张请柬,揣进怀里。
“我去。”
两个字,很轻,但沈清鸢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楼和应看着儿子,烟叼在嘴角,半天没说话。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释然。
“你就一个人去?”他问。
“我带两个人。”楼望和看了一眼沈清鸢,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雨,“但是到了吉隆坡,我一个人进场。”
沈清鸢正要开口,楼望和抬手阻止了她。
“清鸢,你留在外围。万一我在里面出什么事,你在外面还能接应。而且黑石盟的人不知道你修好了帝王玉,这个消息,咱们得先压着。”
他把“咱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楼和应摁灭烟头,站起身,走到楼望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粗糙,指尖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接触原石留下的痕迹。楼望和记得,这双手曾经抱起过他,教过他握刀切石的姿势,也在他第一次赌石赔钱的时候,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现在,这双手搭在他肩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按了一下。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动作里了。
楼和应转身出门的时候,沈清鸢忽然开口:“楼伯父。”
老头停下脚步,没回头。
“帝王玉的裂缝虽然合上了,”沈清鸢的声音很平静,“但那条纹还在。如果再受一次冲击,它可能彻底碎掉。”
楼和应的背影僵了一下。
“就像沈家的玉佛,和我姑姑的玉镯。”沈清鸢垂下眼睫,“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再怎么修,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她说的是玉,也不是玉。
楼和应站在门口,雨水溅在他脚边,开出一朵朵细碎的水花。
半晌,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
“沈家的丫头,你姑姑当年,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
说完,他走进雨里,背影被细密的雨丝模糊成一团灰影。
沈清鸢愣在桌前,手指下意识地摸到胸口的弥勒玉佛。玉佛温润,可她的指尖冰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楼家和沈家的关系,远不止自己知道的那样。父辈的故事,像是一块浸在水里的老玉,表面光滑,底下的纹路却错综复杂,看不透,也说不清。
楼望和也听出了父亲话里的弦外之音。他看着沈清鸢苍白的脸,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问题,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他只说:“走吧,收拾东西,下午出发。”
雨越下越大,楼家老宅在雨幕中显得越发沉默。院墙外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雨水顺着气根往下淌,像是有人在哭。
沈清鸢收拾行装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问楼望和:“你爸刚才说,我姑姑——他认识我姑姑?”
楼望和正在往背包里塞原石,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他从没提过。”
这倒不是假话。楼和应对沈家的了解,一直讳莫如深。哪怕是沈清鸢住在楼家的这段日子,他也极少主动问起沈家的事。沈清鸢一直以为他是避嫌,现在想来,也许不是避嫌,而是逃避。
人在面对自己不愿回想的往事时,总是下意识的想躲。
收拾好了。
两个人的行装都很简单。楼望和背着几块原石、一张银行卡、一套换洗衣服。沈清鸢的东西更少,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弥勒玉佛、仙姑玉镯,还有那本楼家古籍库里的秘纹残卷。
临出门前,沈清鸢站在廊下,望着雨幕,忽然念了一句:
“江湖夜雨十年灯。”
楼望和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她。
“楼下那盏路灯,”沈清鸢指了指院门口,“在你家住了这些天,每天晚上都亮着。你爸说,那盏灯装了十年了,从来没灭过。”
楼望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院门口有一盏老式路灯,铁制的灯柱已经锈迹斑斑,灯泡的光也不怎么亮,昏黄黄的,照不透雨幕,只能在灯下圈出一小片光晕。
十年。
他忽然想到,那盏灯装上的那年,正好是母亲去世的那年。
那时候他还小,只记得母亲走后,父亲有一阵子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就坐在院子里,对着满院子的原石发呆。后来有一天,父亲忽然找人装了这盏灯,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灯都亮着。
楼望和那时候不明白,一盏灯有什么意义。现在他忽然懂了——那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抓住的唯一一点光。
“走吧。”他站起身,拉起背包,走进雨里。
沈清鸢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路灯光晕罩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雨水中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被冲散,却偏偏又连在一起。
远处,吉隆坡的方向,雷声隐隐。
江湖夜雨,十年灯。这灯,还得继续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