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乡记》 (第2/2页)
苏禹摊开右掌,血痣已蔓延成锁形烙印。
五、拔塞
瓮外忽闻钟鸣九响。壁现外界景象:全城百姓皆聚千钟阁下,面浮金气,行止如一。一黄袍道人登高呼:“瓮神有旨!今日子时,以守瓮人血脉祭瓮,可开‘万世醉乡’!”
原是城中早有“瓮神教”,历代密谋重启天地瓮。那百觚之宴本是试探,见苏禹宁售俗酒、不开神瓮,遂决意强取。
女子急道:“瓮灵曾言,欲破此局,需酿‘无酒之酒’。”
“何谓无酒之酒?”
“取太白诗中月,渊明篱下霜,嵇康广陵散最后一音,陆羽烹茶初沸时水汽——”女子解开发髻,青丝散作满室星光,“再合父母忆女之泪,女儿思亲之血,以心火煨之,以光阴封之。此酒无实质,饮之者醉在方寸间,可通古今,可渡时空。”
苏禹苦笑:“此等玄物,何从酿起?”
话音未落,瓮壁剧震。黄袍道人已率众攻入秘道,手中罗盘直指苏禹掌心:“血锁在此!取之可开天门!”
危急间,女子忽夺父亲掌中青铜钥,刺向自己心口。血喷涌而出,竟不落地,悬空成珠。她笑唤:“父亲,取泪!”
苏禹泪坠,血珠泪珠相融,化作赤金雾气。女子以最后气力抛焦尾琴,苏禹接琴疾抚。琴弦沾血气,发出天地初开之音——这哪里是琴,分明是她心脉所化!
琴音中,血雾渐凝成酒滴,悬于瓮心。一滴映出妻子年轻面容,二滴现女儿稚笑,三滴化作家酿氤氲...滴滴相叠,竟成小小漩涡。漩涡中传来妻子呼唤:“禹郎,甑儿,速来!”
瓮外道人见状,疯扑向血锁。苏禹闭目,右手猛击瓮壁。掌心血锁离肉飞起,天地瓮轰然洞开!
六、醉乡
没有预想的时空洪流。血锁化桥,桥下流着琥珀色的光阴。苏禹扶甑踏桥而行,见桥两侧幻影重重:
左侧是尧的时代。茅茨宫中,老者饮罢千钟,对臣下叹:“酒以成礼,过则乱德。此千钟非酒量,乃是为天下尝百草、试毒性的次数。”原来所谓“尧饮千钟”,是神农尝百草的另一种写法。
右侧是舜的筵席。五弦琴畔,舜举百觚而歌:“卿云烂兮,乣缦缦兮。”每饮一觚,赦一囚,罢一刑。百觚尽,天下无冤狱。
桥至尽头,现草堂春雨。孔子正与弟子分饮浊酒,子路醉而歌,颜回录之,夫子击节。那酒瓮肚大颈小,正是苏家世代所传器型。孔子忽抬眼,似望向桥这端:“醉乡在礼崩乐坏处,醒时在弦歌不辍时。”
苏甑气息渐微:“父亲看,圣贤之饮,饮的非酒...”
苏禹蓦然顿悟:尧饮的是“试毒”,舜饮的是“赦宥”,孔子饮的是“弦歌”。从来醉乡不在瓮中,在饮者襟抱间。他抱女疾行,桥忽消散,置身陌生院落。
槐树正值花期,树下一妇俯身埋瓮。闻脚步声回首,容颜如四十年前。她怀中女童探头,眉心朱砂痣宛若新点。
“禹郎?”妇人手中瓷瓮坠地,酒香漫溢三生。
苏禹怀中,苏甑化作流光融入女童额心。女童眨眼看父亲,伸出小手:“爹爹,甑儿梦见长大了。”
远处传来瓮灵叹息:“天地瓮本是西王母炼心之器。能破瓮者,非力非术,惟‘至情至性’四字。今瓮已碎,醉乡当散入人间——”
话音落,巨大水晶瓮如朝霞消散。千钟阁顶,朝阳正喷薄而出。阁中宴饮宾客茫然相顾,手中杯皆空,唯留余香。
七、余酲
三月后,醒醉城复名醒醉乡。千钟阁更匾“无醉轩”,苏氏父女重开酒坊。所售不过寻常村酿,然饮者皆言:初饮无奇,三杯下肚,忽见心中最念之人、最忆之境。
有行脚僧叩门求饮,饮罢大哭:“此酒有母唤儿声!”掷金而去。
有老儒生独酌,忽拍案:“此中有论语真味!”赊酒三坛。
更奇者,黄袍道人某日登门,饮一盏即醉卧三日。醒后自毁罗盘,入坊为酿酒工,言:“半生寻醉乡,不知醉乡在放下时。”
苏甑额心血痣渐淡,终成浅浅梨涡。每有客问“无酒之酒”真方,她但笑指坊间联:
左联:尧饮千钟尝百草
右联:孔倾百觚护弦歌
横批:醉醒之间
苏禹白发转青,常抱小女坐槐树下讲古。树乃瓮破日复生,花开花落不依四季。有次女问:“爹爹,天地瓮真碎了吗?”
苏禹望檐下新燕:“碎了,也没碎。你看——”指向坊间酒客。
醉者伏案呢喃故乡,醒者举杯邀故人。每个人眼底,都映着一点微光,如瓮心琥珀,盛着属于自己的时空。当万千醉眼同望明月时,天地即大瓮,光阴即陈酿。
是夜,无醉轩闭门谢客。父女埋新瓮于槐下,瓮中无酒,只置焦尾琴弦一缕,褪色襁褓一角,及斑驳竹简一片。封土时,忽闻空中环佩声,如瑶池宴未散。
苏甑仰面,见银河斜坠,恍若谁倾翻了苍穹这盏最大的酒觚。星光淌过眉间时,她听见很轻的叹息,分不清来自瓮灵,还是三百年前盗酒的那位使者。
父亲抚她发顶:“可知世上第一滴酒如何诞生?”
女摇头。
“是远古某日,野果自落于石臼,雨浸之,日曝之,风酿之。有猿路过,渴而饮,醉而舞。自此万物知:天地本是个醉瓮,众生皆是偶然醒来的酒曲。”
坊内酒香透壁而出,漫过青石板路。更夫打更经过,嗅香自笑:“三更啰——醉者醒,醒者醉,明月斟酒不用杯。”
打更声远,醒醉乡沉入琥珀色的梦里。千门万户的窗纸上,晃动着相似的、温暖的醉影。
而那截埋入槐树根须的焦尾琴弦,在泥土深处,正做着一个关于重逢的、漫长的梦。梦里没有瓮,没有锁,只有简单的、属于人间的晨昏,和永远不会封藏的女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