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骨书》 (第2/2页)
“镜成之日,大错铸成。”盲妪血泪俱下,“兄长不知,此镜需以铸镜者至亲血脉为祭。嫂嫂为成全二人,自投熔炉……”
镜中现可怖景象:一女子跃入铜水,清晏与云意相拥痛哭。自此镜成,果摄云意噩梦,然亦摄其喜乐——云意日渐木然,终成行尸。
清晏大恸,携云意登峨眉金顶,抱镜跃崖。下落时,云意忽清醒,笑曰:“与君同归,亦是善终。”二人坠入云海,尸骨无存,仅余双镜分落崖间。
“然执念不灭。”盲妪气若游丝,“清晏执念化阳镜,云意执念化阴镜,永世相寻,永世相错。今已第九世。”
遗尘忽觉天旋地转,前尘记忆如潮涌来:他是陆清晏,亦是柳遗尘。云漪伸手相扶,指尖触及刹那,二人皆震。
“原来如此……”云漪泪落,“每一世相逢,皆因双镜相引,然镜亦篡改记忆,令我辈永困轮回。今世当断此孽!”
盲妪忽厉喝:“不可!双镜已吸韩家百年血脉,若毁镜,镜中精魄尽散,尔等永无来生!”
雪夜寂寂,灯火摇曳。遗尘与云漪执手相看,镜中倒映两张面庞,重叠着九世悲欢。
五
是夜,忘川庐中,三人对坐。盲妪已油尽灯枯,强撑道:“有一法,或可解局。将双镜置八卦炉中,以三昧真火炼四十九日,可化去镜中怨气,然……”
“然施术者需入炉护镜。”遗尘接口。
盲妪颔首:“老身残躯,愿作薪柴。然需一男一女执镜入炉,以精血重铸镜魂。出炉之日,镜归平常,前尘尽忘。尔等可愿?”
云漪握紧遗尘的手:“妾愿。”
遗尘却抽手:“不。”
二人愕然。遗尘对镜长揖:“九世纠缠,皆因执念不放。镜本无辜,人之孽也。今当直面因果,不假外物。”转向云漪,“姑娘可爱今世柳遗尘?”
云漪怔住。
“姑娘所爱,是陆清晏,是画师,是书生,还是这镜中幻影?”遗尘声沉若钟,“遗尘此生,家徒四壁,功名未就,唯一腔痴念耳。然痴念是对镜中幻影,非对眼前人。这对镜——”他高举双镜,“当碎!”
言毕,掷镜于地。
然镜未碎。地砖如水,双镜没入,涟漪荡漾中,现出最后真相:
原来根本没有韩素娥,没有云漪。一切皆是镜灵所化幻象。阳镜之灵化盲妪,阴镜之灵化云漪,诱使遗尘沉迷,欲借活人精魄脱困成妖。
“尔等……”遗尘踉跄后退。
“不错。”盲妪与云漪身影交融,化为青烟,融入地砖。砖缝金光迸射,一双镜妖破土而出,一男一女,着唐时衣冠,正是陆清晏与云意本相——然面目狰狞,獠牙外露。
“九世等候,终得圆满。”镜妖清晏狂笑,“借君魂魄,我二人可重塑肉身,再续前缘!”
遗尘闭目待死。忽闻梵唱,了空法师破门而入,禅杖顿地:“孽障!老衲等候多时矣!”
袈裟一展,万字金光罩下。镜妖厉啸,返身欲回镜中,然镜已被了空以佛珠镇住。
“法师早知?”遗尘喘息。
“然。”了空合十,“此镜妖每百年醒一次,需有缘人持镜四十九日,方现形。老衲以君为饵,望施主恕罪。”
镜妖挣扎哀嚎:“秃驴!我等不过求一场圆满,何罪之有!”
“以他人魂魄换己之圆满,即是罪!”了空叱道,取紫金钵,口诵《楞严》。镜妖渐化青烟,收入钵中。然将尽时,云意镜妖忽凄然一笑:
“郎君,悔否?”
清晏镜妖默然,终道:“不悔。只悔当年,不该铸此镜。”
“若无此镜,焉有九世相逢?”
“若无此镜,当有一世白头。”
二妖相拥而灭,金光散作漫天流萤。双镜咔嚓碎裂,碎片中,飘出两缕淡影,依稀是当年陆清晏与云意模样,对遗尘、了空各施一礼,携手西去。
了空长叹:“执念消矣。”
六
三月过去,春满长安。遗尘病愈,弃文从医,于西市开“回春堂”,专治心疾。这日闭店,有女子求诊,言夜夜梦镜。
烛下观之,女子荆钗布裙,眉间无痣,相貌寻常,然眸子清澈如秋水。
“娘子之症,在思虑过甚。”遗尘切脉,“可愿听在下说一故事?”
女子颔首。遗尘备清茶,说九世镜缘,然隐去人物名姓。说到双镜俱碎时,女子已泪流满面。
“奇哉。”女子拭泪,“妾听此故事,心如刀绞,似曾亲历。”
遗尘自药柜深处取出一匣,内盛双镜碎片,已重新熔铸为一枚椭圆形手镜,背面新刻四句:
破镜不照旧时颜
残缘且付春风剪
若得慧剑斩前尘
万里晴空自在天
“此镜赠娘子。”遗尘道,“日常梳妆可用,然切记,莫在子时对镜。”
女子称谢而去。遗尘送至门外,见满天星斗,忽闻女子回首:
“还未请教先生高姓?”
“在下姓柳。”
“妾家姓陆。”女子嫣然一笑,没入人海。
了空法师不知何时立于身侧:“是她,亦非她。精魄已入轮回,此乃全新之人。恭喜施主,得见‘终晓一二吞悲摧,坎坷千百隐浩然’之境。”
遗尘合十还礼。晚风拂过,檐下风铃叮咚,如镜碎之音,亦如春蚕破茧。
是夜,遗尘无梦。
尾声
三年后,回春堂名动京师。有孕妇难产,遗尘施针救之,母子平安。产妇之夫感激,邀宴于曲江池畔。
宴罢,遗尘独行曲廊,见一孩童嬉戏,失足落水。遗尘不及脱衣,跃入池中,抱儿上岸。忽觉此景似曾相识,恍神间,有女子递来手帕:
“先生衣襟湿矣。”
抬头,见是当年求诊女子,怀中抱着当年所救婴儿,已会牙牙学语。
“原来娘子是李校尉夫人。”
“妾是陆云娘。”女子浅笑,“还未谢先生当年救子之恩。”
杨柳拂岸,春水初平。远处有孩童放纸鸢,线断,鸢入青云,再不回头。
遗尘与云娘并肩立于水边,水中倒影成双,清澈见底,再无他物。
风起,吹皱一池春水,也吹散了一句无人听清的呢喃:
“这次,总算没有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