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镜吞悲录》 (第1/2页)
一、镜隐
金陵城西有巷,名“隐镜”,宽不盈丈,长不过百步,寻常人过而不入。巷底独户,门悬古匾,字迹漫漶,细辨乃“万里云镜”四字。主家姓陈,名守默,三代制镜为生,年四十许,寡言罕笑,目如深潭。
是年霜降,有客造访。青衫方巾,面容隐于斗笠,袖口金线暗绣云雷纹。不叩门,径入内室。守默正在磨镜,头亦不抬:“客官走错了。”
“陈先生,九梦已至终章,泪澜将竭。”来人声音如古井投石。
守默手中铜镜铿然落地。拾起时,镜面映出自己双眼——左目瞳孔深处,竟有一点朱砂痕,如血如痣。
“你是第几梦的守镜人?”青衫客褪下斗笠,面容三十余,眉心有旧疤,形若残月。
“第七梦,陈守默。”
“我乃第三梦守镜人,楚遗舟。”来人自怀中取半面铜镜,边缘焦黑如经烈火。守默自梁上取下另半面,两相契合,严丝合缝。镜背忽现蝌蚪文字,游走如活物。
是夜,密室烛影中,楚遗舟吐露秘辛。
原来世间有“云镜”一脉,非制镜,乃守“心镜”。自周天子失九鼎,有方士以秘法分藏九州气运于九面“云镜”中,每镜需一脉传人以心血温养,代代单传。传人左目必现朱砂痕,名曰“镜瞳”,可见常人不可见之物。
“九镜本为一体,分则可定山河,合则……”楚遗舟目露悲色,“可窥天道,改天命。然自安史之乱,九镜失其三,传人或死或隐。今仅存六脉,余者皆断。”
守默抚镜:“这与我有何干系?陈氏只守镜,不问世事。”
“蒙古铁骑已破襄阳,临安危在旦夕。”楚遗舟握拳,“我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客星犯主。三日前,第二梦守镜人死于大理,镜碎;五日前,第五梦守镜人失踪于蜀中。敌在暗,我在明。”
“谁人所为?”
“不知。但死者皆有一共同处——”楚遗舟一字一顿,“左目朱砂痕,被人以金针挑出,取走了。”
烛火骤跳,墙上影如鬼魅。
二、泪澜
七日后,守默如常开铺。午时三刻,有女子入店。素衣荆钗,面色苍白,怀抱襁褓。欲言又止者三,终开口:“先生可修镜?”
取出之物,令守默心惊。那是一面“海兽葡萄镜”,唐时宫制,本不足奇。奇在镜钮处镶有一粒泪形琥珀,内含血丝,宛然如生。
“此镜从何而来?”
“先夫遗物。”女子垂首,“他临终言,若逢大难,可持此镜至隐镜巷,寻一目有朱砂者。”
守默抬眸:“尊夫名讳?”
“姓楚,名遗舟。”
镜面忽然映出异象:琥珀中血丝游动,竟浮现极小字迹——“第四梦在临安贾府,速救”。字迹未散,门外马蹄声急,兵甲铿锵。
“锦衣卫办案!闲人退避!”
女子色变,将婴儿塞入守默怀中:“此子名‘瞻’,楚氏最后一脉。求先生……”话音未落,破门声起。女子返身闭门闩,转头一笑,竟有决绝之美:“告诉他,他爹不是懦夫。”
守默抱婴退入密室。暗孔中见女子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镜,对阳光一晃,满室金芒刺目。锦衣卫冲入时,但见地上只留素衣一套,人如蒸发。唯镜坠地,碎成十二片,每片映出一张不同面孔——皆是锦衣卫。
是夜,守默携婴儿与碎镜,自密道出城。地道出口在秦淮河边废舟中。舟中有信,字迹秀挺:“陈君:妾本第四梦守镜人,贾似道之妾李漱玉。今贾府有变,云镜将现。万里斯意出云镜,九梦自瞻泪澜汍。保重。”
婴儿忽啼,守默低头,见孩子左目深处,一点朱砂若隐若现。
三、九梦
临安贾府,夜夜笙歌。贾似道新得美妾,名柳烟,善舞。是夜宴客,柳烟献“霓裳羽衣舞”,至高潮处,有家丁仓皇来报:“相爷,地库…地库有异光!”
贾似道醉眼惺忪:“不过是前朝旧镜,何必惊慌。”
柳烟眼波流转:“相爷,妾素爱古镜,可否一观?”
地库深三丈,铁门三重。开启时,霉气扑鼻。然库中央玉台上,一面铜镜湛然如新。镜方圆三尺三寸,背铸九州山河,云雾缭绕间,有九处光点明灭。
“这便是…传说中的云镜?”柳烟伸手欲触。
“不可!”守默自暗处走出,怀抱婴儿,“此镜噬魂。”
贾似道惊退:“你是何人?如何入府?”
守默不答,径至镜前,咬破食指,以血绘符于镜面。镜中云雾骤散,现出奇景:万里江山图中,有六处光点明亮,三处暗淡。其中一光点正对应临安,忽明忽暗。
“九镜本为守护华夏命脉,今外敌当前,内贼觊觎。”守默目视柳烟,“姑娘可是为镜而来?”
柳烟嫣然一笑,褪去外衫,内着夜行衣,袖中滑出两柄短刃:“我乃蒙古国师八思巴弟子,奉命收齐九镜,以定天下。”言毕吹哨,屋顶跃下十余名黑衣人,皆执奇形兵器。
混战中,守默护镜且战且退。婴儿啼哭,泪落镜面。异变突生——镜中那暗淡光点之一,竟因泪而亮!同时,守默怀中楚瞻左目朱砂大盛,映在镜上,竟显出隐藏地图:九镜位置、传人姓名,一览无余。
“原来如此!”守默恍然,“九梦传人血脉相通,以血可唤镜,以泪可连心!”
柳烟见状,攻势更急。危急时,地库顶突然塌陷,楚遗舟如大鹰掠下,剑光如练,连伤数敌。然其左目已盲,覆以黑罩。
“楚兄!你目……”
“无妨。守默,速带镜与瞻儿走!去终南山,寻第一梦守镜人!”楚遗舟反手一剑,刺入自己心口,血喷镜面。镜光暴涨,如旭日东升,黑衣人尽数目盲惨叫。
“以我心血,启万里镜道!”楚遗舟最后一喝,镜面竟化如水波。守默抱婴携镜,跃入镜中。
四、坎坷
镜中世界,光怪陆离。守默如坠漩涡,见无数画面飞逝:周王封镜、秦皇收镜、汉武藏镜、安史镜碎……最后停在一处山巅。古松下,有老者垂钓,钓竿无线无钩。
“来了?”老者不回头,“老朽第一梦守镜人,道号‘终晓子’,在此等候…一百二十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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