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骥掘沙录》 (第2/2页)
五、计疏翰蕃
时垂已平定羌乱,接密报知京中生变。副将劝急行军清君侧,垂却下令扎营,取羊皮地图悬于帐中,以朱砂标七处古河道,又用墨点标十八处荒城。
参军问其故。垂曰:“此谓‘计疏因翰蕃’。昔班超经营西域,不在城池坚固,而在疏通诸国如疏通翰墨。今长安之危,不在泉毒,而在人心淤塞。”遂派使者携不同书信分赴七路:至桓温处,言“泉可强兵”;至王导处,言“泉可延寿”;至各州刺史,或言“此泉酿酒佳”,或言“此泉冶铁利”。
月余,长安传闻四起:有边将欲取泉水练神兵,有方士欲求泉水炼仙丹,商贾、匠人、医者皆云此泉有妙用。武帝闻之,叹曰:“一泉而百用,何必问吉凶?”遂止追查。
六、周谨绝专柄
永和四年春,泉眼突然干涸。掘之,见玉玺悬于空洞,下有石碑升起,刻文如血:“专柄者竭,周谨者通。”满朝无解。
时垂已班师回朝,径至泉边,以剑柄叩石壁,吟西域古谣。音韵起处,四面地底传出水声潺潺,竟有八道暗流自不同方向汇入泉眼,复涌清泉,其量倍于前。
垂奏曰:“昔禹治水,在疏不在堵。此泉本通八水,前人封其七脉,独留一孔,故得失系于一念。今启八脉,则旱涝有依,吉凶相济,再无专柄之弊。”取玉玺掷于泉中,玺化白石,其上“受命于天”四字竟缓缓变成“天授于民”。
武帝怔忡良久,忽大笑下阶,执垂手曰:“朕始悟‘周谨绝专柄’之真义——周者,周全也;谨者,敬慎也。天道周全,故不专权于一人;人世敬慎,故不执着于一物。将军掘泉得玺是第一次,散印谣言是第二次,今开八脉是第三次,三掘三得,终得大道。”
七、尾声
后十年,此泉被称为“八脉泉”,分八道水渠通长安各坊。东市水甘宜酿酒,西市水冽宜煎茶,皇城水清宜烹飪,市井水浊宜浣衣。一泉而百用,无人再论吉凶。
慕容垂请镇河西,终身未再入京。临终,子孙问:“玉玺化白石的真相究竟为何?”垂目视西方,笑曰:“那夜潼关沙碛中,本就只有白石一方。所谓血玉玺,不过是月光照沙、沙映残碑、碑文入目、目迷心窍的幻影罢了。”
“然则甘泉何来?”
“沙碛下本有暗河,白石坠地,震开缝隙耳。”
“那泉中毒性?”
“人心自毒耳。”
言毕而逝。是夜,长安八脉泉忽奏八音,如磬如钟,如箫如鼓,闻者皆言,此乃真正的“昂首隐佯咏”——世间至理,从不直言,只借万物浅吟低唱。
后记:
此篇戏作,实欲探讨“权柄如甘泉”之喻。渴骥掘沙,所求者本为解渴,然见异宝则忘初心;举规挂网,所谋者不过自保,然陷机括反成囚徒。佞舌可颠经纶,然经纶本非舌辩可定;阴谋虽暂得势,然天道忌巧终不得久。最妙处在“计疏因翰蕃,周谨绝专柄”——布局疏阔反因牵连广布而稳固,周全谨慎方能破专权之局。慕容垂三度掘泉(物理之泉、人心之泉、天道之泉),终悟权力真谛不在掌控而在疏通,不在独占而在共享。玉玺化白石,八字变四字,岂非寓言:所谓天命,实乃民心;所谓至宝,本是顽石。八脉既通,甘泉自在人间,又何须掘沙求骥、举觞挂网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