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事糊涂酒》 (第2/2页)
书生苦笑:“小生姓陈,名知白,徽州陈家庄人。十年寒窗,三试不第。今年本已绝意科举,奈何老母病重,需银买药。听闻县太爷招幕僚,我去应试,文章得了第一,那位置却被县令外甥顶去。归家途中,老母已...已去了。”
他说得平静,眼中却无泪,只一片枯寂。
陆百事斟满一盏酒推过去:“喝吧,这盏叫‘忘忧’。”
陈知白一饮而尽,片刻后,忽然伏案痛哭。那哭声起初压抑,渐如洪水决堤,哭得浑身颤抖,涕泪横流。阿浊在旁看着,自己也鼻尖发酸。
哭了足足一刻钟,陈知白抬起头,眼睛红肿,神色却轻松许多:“让先生见笑了。奇哉,这酒下肚,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七年前,我还是个蒙童,在村塾读书。塾师是位老秀才,学问极好,却因得罪乡绅被逐出书院。他免费收我们这些穷孩子,每日只收一捆柴、一瓢米。那年腊月,老秀才染了风寒,无钱抓药,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知白,他日若能为官,定要做个明白官,为百姓说句明白话。’”
陈知白说着,从书箱最底层取出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封皮上写着《糊涂经》三字。“这是先生遗物,我珍藏至今。今日这酒,倒让我想起书里一句:‘世人皆求明白,殊不知,明白到极处便是糊涂;糊涂到极处,反是大明白。’”
陆百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可否借我一观?”
翻开《糊涂经》,扉页上有一行小楷:“赠吾徒百事——师周梦得。”
陆百事手一颤,书险些落地。他盯着那熟悉的字迹,良久,低声问:“周老先生...何时去的?”
“先生识得我师父?”陈知白惊道。
“岂止识得...”陆百事闭目,再睁开时,眼中似有泪光,“他是我师伯。这本《糊涂经》,原是我师门秘传。二十年前,师伯与家师因理念不合,一夜间消失无踪,只留此书在案。家师苦寻十年未果,郁郁而终,临终前将酒坊与这收泪之法传我,嘱我继续寻找师伯下落。”
陈知白扑通跪倒:“原来是师叔!”
两人执手相认,说起前尘往事,俱是唏嘘。原来周梦得当年离开师门,是因看透官场黑暗,决心隐于乡野,教穷苦孩子读书明理。他改姓埋名,在陈家庄一住十年,直到病逝。
“师伯可曾留下什么话?”陆百事问。
陈知白沉吟片刻:“先生临终前,指着这本《糊涂经》说:‘此书要交还给该得之人。’又说:‘酿那糊涂酒,还差最后一样东西——至清之泪。’我问什么是至清之泪,先生只说:‘待你遇见那人,自然知晓。’”
陆百事若有所思,从怀中取出那方白帕。此时帕上已收满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的泪,珠光流转,灿若星河,唯正中一点空缺,如月之蚀。
“我酿这糊涂酒二十载,收尽人间喧嚣泪,始终不得圆满。”陆百事喃喃道,“原是在等这‘至清之泪’...”
话音未落,门外忽闻喧哗。数十名官差涌入,为首之人竟是胡啸天。他面色铁青,指着陆百事:“拿下这妖人!”
四、千人泪尽
原来柳如烟自首后,在公堂上供出一切,包括陆百事的糊涂酒。县太爷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奈何胡啸天因那日酒后失态,自觉秘密被陆百事知晓,寝食难安,遂添油加醋,说陆百事以妖术惑人,收人眼泪炼药,意图不轨。
陈知白挺身拦在陆百事身前:“大人明鉴!陆先生以酒渡人,劝人向善,何罪之有?”
“书生无知!”县太爷拍案,“那柳氏毒杀二十七条人命,若非妖术迷惑,岂会自首?此等妖人,留之必为大患!来啊,搜店!”
官差翻箱倒柜,在后院酒窖搜出数十个酒坛,其中一坛光华流转,异香扑鼻。胡啸天命人抬出,当众拍开封泥,顿时满庭生香,闻者无不神情恍惚。
“妖物!砸了!”县太爷掩鼻大喝。
“且慢!”陆百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此酒名曰‘糊涂’,饮之可见真心。大人既说我为妖,可敢饮一盏,看看自己心中是清是浊?”
县太爷大怒:“放肆!本官堂堂...”
“大人不敢?”陆百事截断他,目光扫过众官差,“还是不敢面对自己?”
场面一时僵持。胡啸天眼珠一转,上前低语:“大人,不妨让他当众试酒。若无效,再治他妖言之罪不迟;若有效...”他阴笑,“正好看看这厮捣什么鬼。”
县太爷沉吟片刻,点头:“好!本官就让你心服口服!”
陆百事取来三只玉盏,从那光华最盛的酒坛中舀出三勺。第一盏递给县太爷,第二盏给胡啸天,第三盏自己端起。
“此酒已收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泪,只差最后一人。”陆百事环视众人,“今日在座各位,谁愿做这最后一人?”
无人应声。
“我来!”陈知白大步上前,接过陆百事手中那盏,一饮而尽。酒下肚,他神色剧变,呆呆站立片刻,忽然泪流满面,却不是悲伤,而是大彻大悟的欣喜。
“我明白了...明白了...”他喃喃道,转向县太爷,深深一揖,“大人,学生愿代师叔试酒。若此酒为妖物,学生甘愿同罪!”
县太爷与胡啸天对视一眼,俱是狐疑。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得硬着头皮饮下。
酒一入喉,县太爷浑身一震。他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还是个清廉书生,在破庙苦读,发誓他日为官,定要“为民请命”。又看见三年前,他收下第一笔贿银时的手抖;看见去年黄河决堤,他克扣赈灾款,那些灾民饿殍遍野...
“不...不是我...”县太爷抱头嘶吼,忽然跪倒在地,对着虚空磕头,“我有罪!我有罪啊!”
另一边,胡啸天更是状若疯癫。他看见秦淮河边那盲女,看见她抱着婴孩投河,看见这些年他缉私时滥杀的无辜,那些血淋淋的手向他抓来...
“滚开!都滚开!”胡啸天拔刀乱挥,官差们吓得纷纷后退。
满堂哗然。众官差、围观百姓,皆被这一幕惊呆。
陆百事静静看着,从怀中取出那方白帕。此刻帕上珠光流转,竟自行飞起,悬在半空。县太爷与胡啸天的眼泪汹涌而出,化作两道光流,汇入帕中。
最后一滴泪落入,帕上那点空缺终于补全。
霎时间,光华大放!整个酒坊笼罩在柔和白光中,那方白帕化作万千光点,如星河倒悬,缓缓注入那坛糊涂酒。酒坛嗡嗡震颤,坛身浮现无数光影,都是曾经在此流泪之人的面孔——有胡啸天,有柳如烟,有陈知白,有无数不知名的男女老少,他们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皆在光影中流转。
“至清之泪...”陆百事仰头望天,泪流满面,“原来不是一个人的泪,而是千人泪尽,返璞归真...”
他端起那最后一盏酒,对陈知白道:“师侄,糊涂酒已成。这酒中,有你的泪,有我的泪,有这滚滚红尘中每一颗真心的泪。饮下它,你会看见这世间最深的秘密。”
“什么秘密?”
陆百事微笑,将那盏酒一饮而尽。他的身体渐渐透明,化作点点星光,融入那漫天光华之中。只有声音在回荡:
“这秘密就是——世人皆醉我独醒,是苦;世人皆醒我独醉,亦是苦。唯有一壶糊涂酒,可容千人泪,可解万古愁...”
光华散尽,酒坊中只余那坛糊涂酒,静静立在原地。陈知白上前,见坛身上浮现两行诗句,正是当日陆百事常吟的那句:
百事糊涂酒一壶,千人喧嚣泪万珠。
坛旁,那方白帕飘然落地,帕上珠光已逝,唯留淡淡水痕,似泪非泪。
尾声
三年后,徽州府出了位奇官,姓陈,名知白。此人断案如神,尤擅解人心结,常对泣诉的百姓说:“莫哭,眼泪是珍珠。”
他在后堂常置一酒壶,壶中无酒,却香飘不绝。有人问是何物,他笑答:“糊涂酒。”
每逢清明,陈知白必至西街尽头,在那已改为书塾的旧酒坊中,为孩童讲授《糊涂经》。有顽童问:“先生,何为糊涂?”
陈知白望向窗外细雨,轻声道:“知白守黑,知荣守辱,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谓糊涂。”
又一年清明,书塾来了位特殊客人——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牵着个戴帷帽的女子。女子脸上疤痕仍在,神情却平和安宁。她将一包银子放在案上:“此乃我狱中绣活所得,助先生办学。”
小女孩仰脸问:“先生,他们说这里有神仙,是真的吗?”
陈知白摸摸她的头:“真的。那神仙酿了一壶酒,收尽人间泪,从此世上再无假哭之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从怀中掏出块糖:“那请神仙吃糖。”
陈知白笑着接过,目光越过院墙,仿佛看见那个青衫飘飘的身影,正提着酒葫芦,在细雨中渐行渐远,口中吟着:
**百事糊涂酒一壶,千人喧嚣泪万珠。
莫问此身归何处,明月清风是故庐。**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杏花如雪。糊涂酒坊的招牌在风中轻摇,那“糊涂”二字,在春雨洗刷下,愈发显得清亮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