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0章 旧债新算 (第2/2页)
那是在法院的走廊里,庭审前五分钟,她穿着一身剪裁凌厉的黑色西装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三个助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快而稳,像一台精密的计时器。她从他身边经过时停了一秒,目光在他胸口的律师徽章上扫过,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的了然。
当时陆时衍对她说了一句客套话:“苏总,希望今天的庭审能顺利推进。”
她回了一句:“陆律师,我不信希望,我只信证据。”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女人太硬了,硬得像块没有缝隙的钢板。
后来他才知道,钢板的每一道缝都是被刀砍出来的。
他更想起那晚在医院的走廊里,苏砚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麻药还没完全消退,人迷迷糊糊的。她抓着他的袖子,指尖用力到指节发白,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她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因为太不像苏砚了,太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示弱。
她说:“陆时衍,我爸死的时候,身上只剩三十七块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告。但她的手指一直抓着他的袖子不放,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那时候陆时衍没有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现在他知道这句话应该配什么回答了。
应该配一声冷笑,配十年前的某个夜晚,一个老律师在恐惧和愧疚中做出的选择,配那份被偷换的法律意见书,配那个签名处的墨迹——那墨迹比苏建民的血还要冷。
陆时衍摘下耳机,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缓缓收紧。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音频文件重新播放了一遍,但这次没有戴耳机。他把声音外放,从那段电流杂音开始,让导师沙哑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他一边听一边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录的不是音频,是他自己。
等到录音播放完毕,他对着手机说了一段话。
“沈如松,男,六十三岁,身份证号——”他精准地报出了导师的身份证号码,“曾担任民商法教授,并担任多家律所顾问。根据其在录音中的自述及我的独立调查,涉嫌以下违法行为:在苏建民公司破产案中,直接或间接参与伪造法律意见书,构成伪造证据罪及包庇罪。其行为直接导致苏建民公司财产被低估,债权人利益受损,苏建民本人遭受十年社会性死亡。”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没有波动。
“本录音将作为证据呈交律协纪律委员会及相关司法机关。律协的追诉时效对教授身份不适用,刑事方面存在时效障碍,但——”
他又停了。
窗外,航空障碍灯的光又闪了一下。
“但有些账,法律算不了的,我来算。”
他关掉手机录音,打开邮件客户端,开始回复那个加密域名。只写了三行字。
“收到了。”
“我会转交苏砚。”
“您说的对,您欠的债自己还不完。剩下的部分,她来收,我帮她收。”
邮件发出去不到三十秒,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苏砚。
陆时衍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钟,凌晨三点二十九分。这个时间她还醒着,说明不是在等消息,就是在等他。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苏砚的声音已经撞了进来。干脆利落,开门见山,一如既往。
“那封邮件,我也收到了。同样的加密域名,同样的变声处理,同样的时间。”
陆时衍的眉头一跳:“他同时发给了你?”
“不是他。”苏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肯定,是分析完所有可能性之后得出的结论,“发件人是薛紫英。她用这种手法,一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追踪,二是为了让我们——”
她停了一秒。
“让我们有证据,但不至于能直接指向她本人。她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也做好了被我们发现的准备。”
陆时衍沉默了一瞬。薛紫英。从主动回归到窃取证据,从拆穿到忏悔,再到潜入资本总部获取核心交易记录——这个女人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精密的平衡线上,既帮了他们,又保护了自己。也许这就是她赎罪的方式,也许这就是她离开的方式。
“你怎么想?”他问苏砚。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苏砚极其平静的声音。
“我在想我爸的书房。破产前一周,他坐在书桌前,把我叫进去,给了我一本《小王子》,说里面的狐狸告诉他一个道理。”
陆时衍没接话,等着她说完。
“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时间去看,用代价去看。”
苏砚的声音顿了半秒。
“陆时衍,我用了十年才看清害死我爸的人是谁。现在,我要让那个人也花上十年——不,也许更久——去品尝被人夺走一切的滋味。”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重复过无数次的事实。
陆时衍握着手机,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当所有线索终于汇聚到一个点上,当模糊的轮廓终于变得清晰,当对手和战友都站在了最该站的位置——的时候,人会下意识地笑出来。
“苏总,”他说,用回了初见时的称呼,“明天早上八点,我的律所。带上你爸那本《小王子》。”
“做什么?”
“里面的狐狸还说过一句话——我们要为自己驯养的东西负责。”
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城市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出一层很浅很浅的灰蓝色。
“我要亲眼看着你看清那张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两个字。
“好的。”
挂断电话后,陆时衍重新坐回桌前。他面前摊开的材料上,导师被涂改的签名栏与他新获得的音频证据之间,形成了一条跨越十年的完整证据链。那些被隐藏、被销毁、被颠倒的真相,终于在无数个无眠的夜晚之后,像一块破碎的拼图,被一片一片地拼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伸手合上那份泛黄的文件,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很久。
有些人的账,用法律算。
有些人的账,用良心算。
还有些人的账——
他抬头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在这座即将迎来黎明的城市里,有人即将醒来面对自己欠下的旧债,有人终于可以合上那本翻了十年的账本。
而他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站在该站的位置上,清清楚楚地互相看着,然后——
清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