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二十七年,从青丝到白发 (第2/2页)
“他追了五年,什么都没追到,最后郁郁而终。临死前写了这封信,让我继续找。”
“那年我14岁。”
第三样,是一沓车票和住宿收据。
票据厚厚的有几百张,皱巴巴的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捆着。最早的那张日期是1993年3月,雷城到广城的硬座票。
“这些年,”杨雪晴攥紧票据。
“我跑了17个省,143个城镇。”
“在砖厂搬过砖,在工地扛过水泥,在饭馆洗过碗。”
“攒够路费就继续找,花完了就打工,打完工再找。”
陆诚接过东西逐一查看。他随后将物件放回布包重新系好,递还给杨雪晴。
“1992年的案子,”他说,“具体讲一下。”
杨雪晴点头,开始讲述。
那年夏天,七月十五号。
杨子轩放学后没有回家。杨雪晴的母亲跑到学校,门卫说看见一个男人把孩子领走了。
那个男人叫易庚华,28岁,同村的,在镇上砖厂干活。
上个月,易庚华在砖厂偷工减料被扣了三个月工资,找老板理论不成,喝醉了酒跑来杨家闹事。
杨雪晴的父亲出来跟他理论,推搡了几下,易庚华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指着杨父的鼻子骂:“你给我等着,我让你们杨家断子绝孙!”
杨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酒后说的气话。
两个月后,甘蔗园的护林员在地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孩子的身体已经腐烂,脸部被蚂蚁啃食,烂成布条的衣服下爬满蛆虫,护林员跑出去报了警。
杨父赶到现场,看了一眼,跪在泥地里大哭。
尸体的左脚穿着一双红色塑料凉鞋,鞋带上系着红绳。那是杨雪晴亲手系上去的,说能保平安。
杨雪晴说到这里,声音哑的听不清。她双手掩面,肩膀颤抖着。
“警方后来怎么定性的?”陆诚问。
杨雪晴抬头,眼眶通红:“说是证据不足,凶手逃跑,案件挂起。”
“卷宗呢?”
“没了。”杨雪晴咬着牙,往外挤字。
“2003年,档案室失火,全烧了。”
“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记录、证人笔录,什么都没剩下。”
夏晚晴和顾影坐在另一张床上。夏晚晴攥紧拳头,眼眶发红。顾影嘴唇紧闭,下颌绷着。
杨雪晴还在说:“后来我才知道,易庚华改了名字,叫梁坤。”
“从一个砖厂工人,变成了企业家。”
“房地产、餐饮、矿业,什么都干。”
“现在是雷城的梁总,商会副会长,身家过亿。”
“我花了27年才找到他。”杨雪晴的声音变小了。
“然后我才知道,他已经不是易庚华了。”
“法律上,没有易庚华这个人。”
“只有梁坤。”
房间里没人说话。窗外传来刺耳的蝉鸣。
杨雪晴抬起头,盯着陆诚。
“陆律师,”她拔高音量,“他们告诉我,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尸检报告烧了,遗体早就和泥土混在一起了。”
“没有物证,没有人证,没有任何书面材料。”
“就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我弟弟就白死了吗?”
“我27年就白跑了吗?”
“我爸就白死了吗?”
她瘫在椅子上,脸埋进胳膊里大哭,眼泪不断涌出,在房间里回荡。
夏晚晴转过头,吸了吸鼻子。
顾影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陆诚坐在原地,右手食指敲着膝盖,节奏平稳。
杨雪晴哭了很久,哭声渐渐弱下去,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陆诚。
“陆律师,”她哑着嗓子说,“我知道这个案子很难,可能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难的案子。”
“但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我弟弟死的时候才9岁,连什么是恨都不知道,就被人像牲口一样杀了。”
“凭什么?”
“就因为他命不好,投胎在农村,投胎在穷人家里?”
“凭什么杀人犯可以改名换姓,变成企业家,变成社会名流?”
“凭什么我追了27年,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最后换来一句'证据不足'?”
杨雪晴一字一字的说完,最后四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诚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沧桑的女人。
她满头白发,肤色发黄,粗糙的面庞上嵌着一双红肿的眼睛。
27年时间,全耗在了追凶的路上。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进屋子,灰尘在光线里飘动。
“杨女士,”陆诚转过身,看着她,“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相信光吗?”
杨雪晴怔住了。
陆诚嘴角微翘,双眼看着对方。
“不信没关系。”
“我会让你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