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9章 金线牡丹 (第1/2页)
沪上深秋的雨下得没有半分客气,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阿贝半截裤腿。她护着怀里那卷用油纸裹了三层的绣品,在弄堂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直到拐进“锦华绣坊”的窄门,才终于喘上一口气。
“阿贝姐,你可算回来了!”小徒弟阿芸急急迎上来,一边递干布一边压低声音,“周老板在里间等了小半个时辰了,脸色不大好看。”
阿贝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将油纸包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展开。里面的绣品完好无损,缎面上那朵半成品的牡丹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金线勾勒的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到缝隙。她这才松了口气,问:“哪个周老板?”
“城西周记布庄的,说是要订一批上等绣品,点名要见你。”
阿贝微微皱眉。周记布庄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大铺子,以往锦华绣坊想接他家的单子,得托关系排队。如今主动找上门来,反倒让她心里生出几分警觉。但送上门的生意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她整了整被雨打湿的衣襟,掀帘进了里间。
周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穿着一身墨蓝色绸褂,手指上戴了三个金戒指,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姿态像是来视察的官老爷。他身后站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看模样像是账房先生。
“你就是阿贝?”周老板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袖口磨得发白的补丁上停了停,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听说你的绣品在江南博览会上拿了金奖?年纪不大,本事倒不小。”
“周老板过奖了。”阿贝不卑不亢地坐下,倒了杯热茶推过去,“不知周老板想订什么样的活计?”
周老板朝身后的账房先生扬了扬下巴。瘦高男人翻开册子,取出一张画样铺在桌上,是一幅“百鸟朝凤”的大件绣品图样,光是凤尾的层次就有七重,工程量抵得上普通绣娘半年的活计。
“下月初八,沪上商会孙会长家老太太做七十大寿。我要你按这个图样绣一幅百鸟朝凤,用最好的苏缎打底,金线银线都要掺真金白银的丝。”周老板伸出一根手指,“价钱好说,这个数。”
阿贝看着画样,没有立刻接话。倒不是被价钱吓到——她瞟了一眼周老板伸出的那根手指,心中了然,能开出一百大洋的价,这单生意确实不小。但百鸟朝凤的图样极其繁复,正常工期至少要三个月,现在离下月初八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来天,根本来不及。而且画样上凤尾的构图方式,隐隐让她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工期太紧了。”她实话实说,“就算我日夜赶工,也很难在二十天内完成这样的大件。周老板不如另请高明?”
“诶,急什么。”周老板笑得意味深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既然来找你,自然知道你的本事。听说你在博览会上那幅《水乡晨雾》,从落针到装裱只用了半个月?那幅绣品我找人看过,说是用了什么‘乱针套色’的新针法,速度快不说,色彩过渡还特别自然。这次百鸟朝凤的凤尾部分,正适合用这种针法。”
阿贝心头一凛。
乱针套色是她跟着养母在水乡十几年摸索出来的独门技法,将传统平绣的长针打散成短针,通过交叉叠色来表现光影渐变。这种针法绣起来速度快,但对绣娘的手感和色彩把控力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会乱成一团。她在博览会上确实用了这种针法,但从未向外人透露过其中的门道。
周老板一个卖布的商人,怎么可能对她的针法了解得这么清楚?
“周老板说笑了。”她不露声色地将画样推回去半寸,“博览会上那幅是小品,和百鸟朝凤这样的大件不是一个路数。这单生意我恐怕接不了。”
“接不了?”周老板的笑容淡了几分,放下茶杯时故意用了点力,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阿贝姑娘,我可是诚心诚意来的。你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可以再加。但你要是推三阻四……那就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你知道锦华绣坊的房东是谁吗?”
阿贝的目光微微一凝。
锦华绣坊的房东是赵坤名下商行的管事,这一层关系她早就查清楚了。自打她和齐啸云开始暗中调查莫家旧案,赵坤那边虽然还没有正面发难,但底下的小动作就没断过——先是绣坊的进货渠道被人卡了脖子,接着是几个老客户莫名其妙退了订单,现在又派周老板来逼她接单。
接,工期根本不够,到时候交不出货就是违约,周老板可以名正言顺地砸了锦华绣坊的招牌。不接,对方正好借机撕破脸,用房东的身份收回铺面,她连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了。
这根本就不是生意,是局。
“周老板。”阿贝抬起头,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那笑容明晃晃的,倒让周老板愣了愣,“这单活计我接了。”
周老板眉毛一挑,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当真?”
“当真。不过我也丑话说在前头——百鸟朝凤是大件,我一个人绣不完,得让绣坊里的姐妹们帮忙。另外,金线银线要从你周记布庄直接调货,成色不好我可不收。还有,工期二十天,我一寸都不会拖,但你也不能中途催单。”阿贝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语气利落得像菜市场里切萝卜,“这些条件你答应,咱们就签契约。不答应,你另请高明。”
周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是真有把握还是在虚张声势。阿贝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那双被水乡日头晒成浅蜜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怯意。
“好。”周老板终于点了头,示意账房先生当场拟契,“月底交货,迟一天扣两成工钱。要是交不出来,按总价三倍赔偿。”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或者——用你那套乱针套色的针法谱来抵。”
阿贝心中冷笑。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她在契约上按下手印,送走周老板后,一直守在帘子外面偷听的阿芸急得差点哭出来:“阿贝姐,你疯了!二十天绣百鸟朝凤,这根本不可能!周老板就是冲着你的针法来的,你这不是自己往坑里跳吗?”
“谁说我要自己跳坑了?”阿贝将契约收好,走到绣架前坐下,手指抚过那幅半成品的牡丹绣面,目光落在金线勾勒的花瓣上,“百鸟朝凤,百鸟朝凤……百鸟是鸟,凤也是鸟。周老板要的是排场,又不是真古董。只要绣出来够好看、够气派,他能在孙老太太的寿宴上出风头,这单生意就砸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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