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5章 她说她叫莫晓莹莹 (第2/2页)
“你是齐家的人?”贝贝问。
“齐啸云。”
“我知道你。养母说过,莫家和齐家有婚约。”贝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婚约是和谁定的?”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莹莹的手指又不自觉地绞紧了手帕——这个动作没有逃过贝贝的眼睛。
“和你。”齐啸云说,“婚约是莫家贝贝和齐家长子定的。”
贝贝垂下眼睑。
她想起养母说过的话——“阿贝,你要是找到亲生爹娘,说不定还有一桩好姻缘等着你呢。”那时候她只当是笑话听。她一个渔家女,哪来的什么好姻缘。可现在这桩姻缘就站在她面前,穿着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说着笃定而克制的话。而她的妹妹,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在这个男人身边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婚约的事,以后再说。”贝贝把玉佩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先去找乳娘。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莹莹一眼。
“不管查出来什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江湖人的爽利,“你是我妹妹,这件事变不了。我阿贝认了。”
莹莹站在沙发前面,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哭了,但嘴角是翘的。像是攒了二十年的眼泪,攒到这一天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流出来。
齐啸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没说话。莹莹接过来擦了擦眼角,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让贝贝差点也掉眼泪的话。
“我有姐姐了。”
弄堂深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窄巷子里只有两边窗户透出来的昏黄灯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反出幽幽的光。贝贝走在最前面,步子快而稳,脚底板拍在石板上啪啪响。这种弄堂她熟——跟青鱼镇的巷子差不多,窄、挤、到处晾着衣裳和咸鱼,空气里混着煤炉和洗衣皂的味道。她穿过这种巷子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墙。
莹莹跟在她身后。莹莹走路的姿势和贝贝不一样——步子小,落地轻,腰背挺得很直,是那种从小被要求“女孩子走路要有规矩”的走法。但她今天走得比平时快,高跟鞋踩在石板上急促地响着,也不怕溅起的泥水弄脏了旗袍下摆。
齐啸云走在最后面。他步子大,但故意放慢了,和前面两个女孩保持着两臂的距离。他知道这种时候,姐妹之间需要一点空间。他只是跟着,不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弄堂两侧的窗户——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走在哪里都要留意周围的环境。
三个人穿过两条弄堂,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掉漆的朱红色木门,门上的铜环锈得不成样子。莹莹抬手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她的脸色变了,转头看齐啸云。
齐啸云上前一步,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一间极小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四方桌,桌上搁着一盏没点亮的煤油灯和半碗吃剩的泡饭。灶台是冷的,窗户虚掩着,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后面躲着。
没有人。
贝贝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半碗泡饭。饭是凉的,筷子上的油已经凝住了。她又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被窝也是凉的。
“走了有一阵了。”她直起腰,“东西都没收,不像搬家。倒像是急匆匆走的,连饭都没吃完。”
齐啸云走到窗户边。窗户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着几口破缸和一堆碎砖头。他低头看窗台——上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翻窗出去的时候,鞋底的铁钉刮的。
“翻窗走的。”他指着那道划痕,“如果心里没鬼,用不着翻窗。”
莹莹站在屋子中间,脸色发白。乳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清楚——胆小,怕事,说话永远压着嗓子,走路永远贴着墙根。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翻窗逃跑。除非有人提前给她通风报信,告诉她有人要来问二十年前的旧事。
而那个人,就是当年把贝贝从莫家抱走的人。那个藏在暗处、二十年没有露过面的人。
贝贝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点了起来,火苗跳了几下,渐渐稳住了。昏黄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抬头看着莹莹。
“有人抢在我们前面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齐啸云在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这种平静不是迟钝,不是麻木,而是经历过风浪之后磨出来的沉得住气。他忽然觉得,这个从江南水乡来的女孩,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莹莹站在门口,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她旗袍下摆轻轻晃动。她看着贝贝在煤油灯前的侧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侧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情。那种神情像是在说:二十年的真相,不管你藏得多深,我都要把你挖出来。
“明天去查码头的船票记录。”齐啸云打破沉默,“翻窗走的人,要么坐船,要么坐火车。沪上通往外地的码头就三个,一个个查,总能查到。”
贝贝点了点头。她把煤油灯灭了,屋子里重新暗下来,只剩窗外巷子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照在三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
“走吧。”她说,“这屋里没东西了。”
三个人走出乳娘的小屋。贝贝最后一个出来,她把那扇掉漆的木门轻轻带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站在门外的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沪上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发红,看不到几颗星。和青鱼镇不一样。青鱼镇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又亮又多,像撒了一把碎银在河面上。
她在那个天空下活了二十年。现在她要在这片新的天空下,找回被偷走的另一个二十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