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1章 暗流吞市井,一念动情根 (第2/2页)
挺拔背影消失在巷口,却为这间小小的绣坊,永久驱散了市井魍魉。
同一时刻,沪上军政府府邸,书房暗沉肃穆。
檀木长桌之上,卷宗堆叠,印章冷冽,满屋皆是权势压迫的沉郁气息。
赵坤一身军装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阴鸷深沉,指尖捏着刚刚递来的密报,字字细看,眼底戾气层层沉淀。
密报之上,清晰记录着城南绣坊的整场风波,记录着齐啸云当众护持阿贝、为少女撑腰立规的每一幕。
“城南绣坊,阿贝……”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眸光晦暗不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
多年身居高位,深耕沪上军政商圈,他最擅长的,便是从细碎小事里,捕捉致命的隐患。
齐家暗中接济莫家遗孤莫莹莹,多年未曾间断,他早已心知肚明,只是齐家根基稳固,人脉盘深,无确凿把柄,他不便轻易动之。
可如今,齐家少主齐啸云,频频亲近一名眉眼与莫莹莹极度相似的异乡少女,甚至不惜当众为其撑腰,得罪沪上老牌绣行势力。
这绝非偶然。
当年莫家双胎,全城皆知。
当年乳娘抱走一女、谎称夭折,看似天衣无缝,可赵坤心底始终藏着一丝隐忧。
他当年胁迫乳娘,只求斩草除根、断莫隆血脉牵绊,却从未亲眼确认孩童尸首。
多年来,他一直暗中排查,却始终无果,渐渐将此事搁置。
可今日,这个凭空出现的江南少女,骤然勾起了他深埋心底多年的不安。
容貌同源,年岁相合,凭空现身沪上,又恰好被齐家少主特殊照拂。
一桩桩,一件件,太过凑巧,凑巧得刻意。
“莫非……当年那个孽种,没死?”
赵坤眸底杀意骤闪,眼底翻涌着阴狠算计。
若阿贝当真就是当年失踪的莫家长女,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莫家双姝流落沪上,一藏贫民窟,一隐市井坊,齐家双线照拂,暗中蛰伏,怕是早就在筹谋翻案复仇、颠覆他今日权势!
一念及此,赵坤心底寒意彻骨,杀意凛然。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踩着莫家尸骨上位,坐稳沪上军政实权位置,绝不允许当年的旧账被翻出,绝不允许莫家余脉卷土重来,毁他今日基业!
“来人。”
赵坤沉声开口,声音冷硬无情。
心腹副官立刻躬身入内:“大人。”
“彻查城南阿贝,身世、来路、落脚轨迹、随身物件,一丝一毫,尽数查清。”
“另外,通知柳玉茹,不必急于一时。市井打压太过张扬,容易引人注意。”
他眸光阴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阴狠的弧度。
明面上的栽赃陷害,太过粗浅,容易留下把柄,反倒容易被齐家顺势庇护,博取旁人同情。
既然明路走不通,那便走暗路。
“断她客源,截她原料,卡她渠道,磨她根基。”
“慢慢困,缓缓压,让这间小绣坊,无声无息,自行覆灭。”
“我倒要看看,一个无根无凭的市井少女,能不能靠着齐家一点微薄庇护,撑得住层层蚕食、步步围困。”
杀人不见血,算计不露痕。
这才是身居高位者,最阴毒、最致命的手段。
不必大动干戈,不必流血纷争,只需轻轻拨动权势齿轮,便能让底层之人,无路可走,自生自灭。
副官躬身领命:“属下即刻去办。”
书房重归沉寂,只剩沉沉暗流肆意翻涌。
一场针对贝贝的无声围剿,已然悄然铺开,笼罩住那间安稳淳朴的城南小坊。
城西贫民巷,陋室清幽。
莫莹莹静坐窗前,指尖捏着细软绣线,心绪却早已飘远,再难平静。
方才街巷传来的零星话语,一遍遍在心底回响。
江南来的绣女阿贝,凭一手绝艺立足沪上,遭同行恶意栽赃,危急关头,是齐啸云挺身而出,当众护她周全。
人人都赞齐少爷正义坦荡,人人都叹那乡野少女幸运有福。
唯有莹莹自己知晓,心底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酸涩、诧异、好奇,还有一丝冥冥之中的亲近牵绊,缠绕在心口,剪不断,理还乱。
她与齐啸云相伴长大,青梅竹马,岁岁年年。
自她幼时落魄、寄居贫民窟,是齐家年年暗中接济,是齐啸云年年探望守护,一句“我护你如妹妹”,守了她十几年清贫岁月。
她早已习惯他的温柔,习惯他的偏袒,习惯他眼底独独对自己的温和。
可如今,他的温柔,他的坦荡,他的挺身而出,第一次,分给了另一个陌生的少女。
尤其是那句眉眼酷似,更是让她心底震荡不已。
世间真有如此相似的陌生人吗?
素未谋面,无亲无故,却能容貌重合,气质同源?
她指尖微微用力,绣线骤然绷断。
细线弹在指尖,微疼袭来,才将她纷乱的思绪拉回半分。
一旁静坐缝补旧衣的林氏,见状抬眸,看着女儿微怔的眉眼,轻声温问:“怎么了?心绪不宁?”
莹莹轻轻摇头,压下心底所有纷乱,低声道:“娘,方才听巷外闲谈,城南来了一位江南绣女,手艺极好,眉眼……与我极为相像。”
话音落下,林氏手中的针线骤然一顿。
岁月沉淀的温婉眉眼,瞬间褪去所有柔和,覆上一层深埋多年的震颤与惶恐。
眉眼相像。
江南来。
年岁恰好相合。
短短八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心头,瞬间劈开她尘封近二十年的噩梦与执念。
当年那场家破人亡、骨肉离散的惨剧,再度清晰浮现眼前。
风雨大乱,乳娘抱走幼女,从此杳无音信,只留一句孩子夭折的噩耗,伴随她熬过十几年清贫孤苦。
这些年,她不敢深究,不敢细查,怕揭开真相,怕面对残酷,怕唯一的念想彻底破碎。
可午夜梦回,她无数次祈祷,那个失散的女儿,尚在人间,平安存活。
林氏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克制着极致的动荡,轻得像风:“当真……眉眼相像?”
莹莹看着母亲骤然失态的模样,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的预感愈发强烈,轻轻点头:“旁人皆是这般说,今日那绣女出事,啸云哥还出手护了她。”
轰——
林氏浑身微僵,眼底瞬间泛起湿热泪光。
骨肉连心的悸动,席卷四肢百骸。
是她吗?
是她失散多年,苦寻不得的小女儿,回来了吗?
近二十年的离散,近二十年的牵挂,近二十年的愧疚隐忍,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只是历经半生风雨,她早已沉稳克制,知晓此事牵扯太大,暗藏无数凶险。
当年莫家倾覆,绝非意外,夫君蒙冤至今未雪,暗处之人依旧虎视眈眈,一旦真相揭开,便是万丈风波。
她强压下眼底泪光,攥紧颤抖的指尖,低声道:“无事,或许只是世间巧合。”
嘴上说着巧合,心底的执念与探寻,却已然生根发芽。
她要查。
悄悄查,细细查,安稳查。
查那个江南少女的来路,查她的年岁,查她的随身物件。
查这一场看似寻常的萍水相逢,到底是不是骨肉重逢。
窗风微凉,吹动帘幕。
一室静谧,两处心事。
城南绣坊的坦荡少女,不知自己已被军政暗流锁定,不知自己的身世即将揭晓,依旧安然静坐,执针绣山河。
城西陋室的温婉少女,已然心绪翻涌,在姐妹宿命的羁绊里,悄然浮沉。
沪上风云,明暗交织。
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恩怨离散、骨肉缘分、权势对决,已然在市井微末之处,悄然拉开了终极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