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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9章 齐家旧宅海棠依旧  重逢各自归

  第0499章 齐家旧宅海棠依旧  重逢各自归 (第2/2页)
  
  “齐啸云。”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般来说,她叫他全名的时候,要么是码头清出了赵坤残部偷偷塞进来的违禁品要移交商会,要么是要谈正事。但这次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郑重。
  
  “码头的事忙完了。接下来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莫家的财产返还?”
  
  “不是那个。”
  
  “赵坤的后续审判?”
  
  “他跑不了,交给法院去判吧。”贝贝把铅笔夹在账簿里,双手交叉搁在账簿上,抬头看着他第一次认真审视对面这个人从初冬的雪夜到今天的白衬衫之间究竟走了多长一段路,“我想跟你谈谈关于我们俩的事。”
  
  齐啸云顿住了。站在码头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像被海潮拍了一个趔趄又站定了的礁石。海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水汽和远处轮船烟囱里飘出的煤烟味,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七八种开场白,最后只憋出三个字:“你讲吧。”
  
  “婚约是父辈定的,当时我以为这段关系从头到尾都是上一代人的安排。”贝贝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蹭到的机油印,声音在码头的风里不算响但每个字都稳得像新砌的防波堤,“你用伞单独撑过我、在商会后门把赵家眼线挡回去那次我记着。你说我妈是你帮忙安置的,我养父从水乡转院到沪上的病历也是你跑了两天挂上的号。这些事没有人让你做,你做了也没有拿它们跟我提过任何条件。”
  
  齐啸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后槽牙微微咬合了一下。阿祥如果此刻在旁边,一定能看出他正在拼命按捺心里那阵翻涌——这种按捺是齐啸云每次最珍视的东西失而复得时的本能反应。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还你人情,也不是因为那半块玉佩。”贝贝从衣襟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那半块玉佩,迎着江面的光晃了晃。玉光在波光之上闪出一瞬白昼流星般的光泽,然后她摘下玉佩轻轻放入齐啸云的掌心,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手心包裹住他的手指。“是因为你是齐啸云——不是因为那半块玉或者家族婚约,而是因为这几个月我在沪上风里雨里走,到了今天回头一看,你一直都在那个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远处货轮拉响了汽笛,长长的呜咽声在江面上回荡。海鸥被汽笛惊起,从船舷上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码头上空盘旋着,发出清脆的啼声。齐啸云低头看了看她手背上还没擦干净的机油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袖口沾着的海棠花泥,觉得这两个人的手凑在一起大概能抵过沪上所有的体面。他张开嘴,想说一句跟这码头上的风一样有分量的话,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我娘那棵海棠树,今天——发新芽了。她说以前这树差点枯死,今年不但没死,还多长了好几个芽。”
  
  贝贝看着他的眼睛,眼角倏地弯了,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拿起那份摊在木箱上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码头整改方案:“那你回去告诉伯母,海棠再开的时候,我给她绣一对海棠花的枕套。”说完这句话她低头继续翻页,但那个低头的弧度把嘴边悄悄抿起的笑意暴露得一览无余。
  
  暮色从江面上缓缓地漫过来,把码头上的吊臂、仓库的屋顶、岸边缆柱上新刷的白漆都染成一层温柔的橘金色。贝贝走进那间挂着“正丰码头管理办公室”木牌的小木屋,屋里还有成垛的整改图纸、没来得及钉墙上的航期表和一盏刚从旧货摊上淘来的铜座台灯。铜座台灯的灯罩用的也是她擅长的刺绣料——素白的绸面上绣着几朵将开未开的白玉兰。莹莹蜷在门边的旧藤椅里,手里翻着一本《沪上航运商会月刊》,旁边的脚凳上立着那只浑身油墨渐退的金链子鹦鹉。下午费莹莹给它洗了三次澡,现在鹦哥终于能看出原本黄色的羽管了,正低头用嘴壳在金灿灿的脚链上啄着玩,偶尔含含糊糊地冒一句并不友好的短句。莹莹每听见一句都拿笔敲一下它的喙:“这句不准学了——再学不给瓜子。”抬头看见贝贝走进来,她把杂志合上,腾出身边的空位。
  
  “码头上的海风咸,我替你锁了绣楼的窗。”她从食盒里又端出一碗红豆沙,推给贝贝,“啸云刚刚是不是在外面?”
  
  “那只鹩哥它今天有没有骂你?”贝贝接过碗忽然问。
  
  “有——它站在账册堆上把赵坤用过的骂人话复读了整整句。不过不是骂我,是骂他原来的主子忘恩负义——”莹莹模仿着鹦鹉沙哑的腔调,话未说完自己先笑得歪倒在藤椅扶手上,脚边的铜链子跟着两个人笑出的回音当啷当啷轻响。姐妹的笑声混着江面上传来的一声悠长汽笛,飘出小木屋,飘过吊臂机和崭新的白缆柱,一直飘到齐啸云驻足的那道新砌的防波堤上。
  
  齐啸云独自站在堤边,手里还握着那半块被贝贝掌心捂暖的玉佩。他低头看了看玉佩,又抬头看了看码头办公室里亮起来的那盏灯——隔着木窗棂望进去,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侧影正头挨着头商量着什么。他想起他娘今天早上站在发了新芽的海棠树底下,摸着树干说了一句话:“树活了不算什么,能开花才是本事。”他当时觉得这话是说那棵海棠。现在他忽然明白,她说的大概不是树。
  
  他把玉佩小心地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扣好纽扣,转身往码头出口走。走到大门口时,他看见那辆眼熟的黑色电轨车又泊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藤蔓遮着半边窗。车里并没有人,只有一烫封了商会新漆印的公函放在窗框内侧正对码头的方向盘上。他拆开一看,落款是莫家的老管家,用那种老派管账先生特有的工整笔迹简单地写了一行字——棠开当日,莫家全族致谢。
  
  他把公函折好夹进怀表链的暗格里,抬眼遥望码头尽头渐隐在霞光中的那一点灯火。江面的霞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变得厚重,从橘金转为绛紫,又从绛紫沉入墨蓝。第一颗星子挂在天幕上,亮得清冷而坚定,像一枚缀在夜色纽扣上的碎钻。远处码头上贝贝办公室那盏灯还在亮着,是沪上春夜最早的一盏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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