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就是契丹人养的一条狗(月末求下双倍月票) (第2/2页)
就算契丹人口头上回说南人之类的,可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应南北朝。
「宋状元,你为何会反对?」
耶律隆绪也十分好奇。
他认为兄弟之国,并称南北朝也挺好的。
「我大宋的天下是受之於天,不可改变。」
宋煊站起身来瞧着张俭:「契丹就是契丹,你们并称是另有野心,你们想要吞并我大宋,蓄意挑起战争的藉口!」
耶律隆绪啊了一声。
他没想过这种情况,方才左丞相就是简单的说了一下,说是什麽大喜事。
原来深层原因是这个?
可是他没想过宋煊说这些话的深意啊!
但是张俭皱纹又深了几分。
这种南北朝的称呼确实是对他们契丹有利。
因为在历史上南北朝的对峙,便是各自称帝,互不统属的对等身份。
契丹人的政治意图,就是在迫使宋朝在法律和道义上承认辽国与宋朝是平起平坐,是同为「中国」的帝国。
而不是契丹国,或者北朝藩国。
大宋给契丹使者安排座次,明显就是按照藩国处理的。
契丹给大宋使者安排座次,明显就是对等国家处理的。
韩亿也明白宋煊话里的意思,这个张俭果然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也!
在这里面设下了陷阱。
天命是唯一且不可分割的。
如果承认辽国是对等的王朝,那就等於承认天命是可以分裂的。
宋朝的受命干天就不再绝对,统治根基更会被动摇,削弱对内的统治权威。
第二层原因就是华夷之辨,承认契丹是北朝,就承认他们进入「中国」,分享了「中国」的文明身份,丧失了天下共主的道义地位。
最後一层就是将来一旦发生战事,辽国对中原的任何军事行动或者政治行动。
都可以被理解为南北朝的正常博弈或者统一战争,从而使得他们契丹人获得法理上的便利。
张俭本想着借这件事来做实名分这件事。
因为在东亚,名分就是权力,正统才是最重要的。
他着实没想到宋煊没有去辩驳那件皇太後真假的话,反倒是揪出南北朝这个漏洞。
刘从德脖子处处转动,他有些想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
南北朝这种称呼不是挺正常的,为何还会这样?
高丽使者白日生耳朵都竖起来了。
他可是听到了全过程,没想到宋煊果然名不虚传,从张俭话里抓到了真正的目的!
「宋状元,朕绝无此意。」
耶律隆绪自是不肯撕破双方的盟约:「你大可放心。」
张俭给杨佶使了个眼神,一直关注战场的杨佶立马站起来了:「宋状元自诩中华正统,文脉所系。」
「然则,五代时期,冯道历经四朝十帝,自称长乐老,尔等士林仍遵其为德厚者。」
「可见中原士人,本就无忠君死节之念,只求富贵长乐。」
「如今我等效命大辽,推行汉制,教化北土,正是继承中华道统,何谈变节?」
「尔等宋国士人,又凭什麽自居高我辈一等?」
杨佶等毒辣之处就是用中原士人自己的历史污点来攻击宋煊话里的华夷之辨,契丹有他们汉臣,那便是接受了中国正统的名义。
韩亿摸着胡须尚在思考当中,他还没想好说辞,就听宋煊掷地有声的道:「冯道之辈,受政统而失道统,故而为後世所警。」
「道统者,非为一姓一朝尽忠,乃为天下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我辈宋士,忠君为表,爱民为本,今诸公在北,若真能行仁政,泽被苍生,自然是不失儒者本分。」
「可我一路北行,燕云之地皆为二等世家大族所得,寻常百姓田地稀有,可见你们推行汉制,教化北土乃是一派胡言。」
「诸公所为,是助契丹行汉法以强其国,厉其兵,继而南图我大宋土地!」
「若是,则非继承道统,乃是借文器以利兵锋,此乃道统之贼也!」
杨佶脸色突变,他看了一眼张俭。
因为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显了,那就是赤果果的辱骂了。
他们其实效忠的也是政统(效忠对象)而非道统(文化思想),是真的为民,还是假借为民,实则为自己家族的前途?
「宋状元,南朝自诩中华正统,然赵氏之宋,何以得国?」
韩哼笑一声:「非若为大辽,弓马取天下,亦非若李唐,门阀承天命,尔太祖不过是前朝殿前都点检,以兵变黄袍加身,乃是篡逆之辈,何谈正统?」
韩椅直接羞辱大宋得国不正,你宋煊再怎麽说,那也是兵变政权。
「天下非一人之姓天下,自古以来便是有德者居之。」
韩椅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他没想到宋煊会如此狠毒!
哪家皇帝不想着千秋万代?
宋人竟然会如此胆大妄为。
宋煊打量着韩:「昔日汉高祖起於亭长,可谓是布衣承天,我朝太祖受禅於周,是承天命人心,终结五代乱世,救万民於水火,正统何在?」
「不在弓马血统,而在行仁政,修礼乐,养士民,今我中国,百姓安居,文教昌盛,此乃天命所归明证。」
「若是以兵强马壮者为正,则五代军阀叠起,百姓死於战火当中不计其数,孰为正统?」
韩椅摇了摇头,这个话题他不敢继续往下跟了。
宋朝皇帝不在这里,宋煊可以肆无忌惮的说天下不是一家之姓,有德者居之。
可契丹皇帝在这里,韩椅要跟上辩驳,耶律隆绪心里他能得劲吗?
宋煊见韩椅退下,还十分想跟他探讨这个话题,就是不知道契丹有没有这个土壤啊!
他们可是最注重血统的了,要不然也不是是皇後只能出自萧家。
舅舅要跟外甥女成亲之类的习俗了。
张俭见韩都败退了,他又给韩涤鲁使了个眼神。
韩涤鲁立即站出来,不光是要为韩家找回场子,更是要为契丹找回场子。
耶律隆绪虽然也是汉化程度较高,但是对他们这些读书人的对峙,还是不明白,方才宋煊与二人的对话,耶律隆绪都没怎麽听明白。
於是他招手让左丞相张俭给他翻译翻译。
张俭小声解释了一会。
「哦,原来是这样!」
耶律隆绪点点头。
宋煊都把杨佶给订在道统之贼的位置上了,把韩槛说的不敢深入交流。
耶律隆绪轻笑一声:「那他说的还挺有道理的,朕不明白他在大宋不用嘴说,反倒用武力解决争端。」
张俭一个大无语。
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皇帝是站在哪头的?
张俭觉得宋煊动起手来,那也是方才那几个人吃亏,这是文斗不是武斗。
萧菩萨哥倒是能听得明白。
眼前的宋煊果然是才思敏捷,他竟然能瞬间抓住漏洞,尤其是杨佶的指责有些软绵绵的,不如宋煊的犀利。
韩椅虽然犀利,但是又不敢说话,放了狠话就跑,没意思。
她认为契丹的这些汉臣身上都没有那股子狠辣的劲头。
尤其是宋煊所说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一下子就打断了杨佶的脊梁骨。
这种事,他们在契丹的汉臣,根本就做不来的。
契丹对於建造书院这种事,根本就没有多少的土壤。
倒是修建佛寺那可是出了名的大手笔。
燕云之地的大多数百姓都沦落为佃农。
他们在世家大族的剥削下,能吃七分饱就已经是大慈大悲的主家了,哪有钱供应子嗣读书呢?
能在契丹考中进士的汉官,家里至少也是小地主级别。
哪像大宋这里,就算是家里没钱,只要子嗣有读书的天分,也要咬着牙让他们去读书。
韩涤鲁走了过来冷笑一声:「宋状元之言未免过於危言耸听,如今为大契丹皇帝在位,国泰民安,南北面官制因俗而治,胡汉一体,此乃天下大同之象。」
「反观尔等南朝,西北党项坐大,西南夷患不绝,境内还有因黄河水患而无家可归者不计其数。」
「内忧外患,南朝士大夫去空谈治国,忙於党争。」
「宋状元不忧心母国危殆,反来我朝大谈道统,岂非是舍本逐末?」
待到韩涤鲁说完後,耶律隆绪立即发问:「左丞相,朕的养子何意?」
张俭轻声细语的道:「他避开了我大契丹的端,转而集中攻击宋朝真实存在的内政边患,营造出我大契丹才是治世的真相,让宋煊想要辩驳必须直面宋朝的诸多问题。」
「这宋煊虽然聪慧,但他只担任过开封县知县一职,这些政务他都不曾接手处理过,论他再怎麽天资卓越,也无法辩驳。」
「哦!」耶律隆绪眼里闪出笑意:「妙啊,简直是精彩绝伦,朕都没有想到还能从这方面来说我大契丹是盛世啊!」
韩亿也是眉头紧皱,他有些担忧宋煊。
因为这些问题都是具体存在的,怎麽都逃脱不掉。
宋煊确实哂笑几声:「韩副使的话发人深省,然承平不讳危,居安当思乱。」
韩涤鲁十分确定自己与宋煊说过他是耶律皇族的身份。
可不姓韩!
所以越发恼怒。
皇太子耶律宗真看了看自己的好大哥,又看了看自己的好姐夫,不知道他们怎麽就开始对峙起来了。
有些话他又听不明白,只能拽着杨佶给自己解释,到底怎麽就吵起来了?
宋煊往前走了两步:「我朝有患,正是我辈士大夫警醒奋力之时,可国之长短,不再有无边患,而在有无消弭边患,再造太平之能。」
「大汉有七国之乱,大唐有安史之乱,皆是心腹大患也,然文明不辍,终归一统,何也?」
「因道统内核,能容错,更能重生,还能同化。」
「昔日五代之俗,纲常沦丧,贱同犬彘,今我大宋文章典籍,民心士气,便是这重生同化之根。」
「尔等契丹兵锋虽利,可能化党项为郡县?」
韩涤鲁心中一个不好。
「谁人不知,西夏党项人就是契丹人所豢养一条狗!」
宋煊摇手一指西夏使者:「昔日契丹五十万大军西征,最终败退而归,也不曾令其彻底臣服,更不用说尔等变夷风为汉俗?」
「还有自古异族进入中原,可有长久政权?」
「没有。」不等韩涤鲁回答,宋煊就主动道:「故而不过一世之雄,可灭国,不可灭文明!」
卫慕山喜本来就因为联姻不成不高兴。
没想到还被宋人给骂了,说他们不过是契丹人养的一条狗!
这谁能忍?
他刚想摔盘子站起来,就被眼疾手快的没藏讹庞按住:「勿要动怒,否则事情更加不成。」
「不成?」卫慕山喜怒目而视:「装孙子都办不成事,现在连宋人使者都敢当众怒骂我。」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看宋辽之间出现争斗,兴许是我等的转机。」
没藏讹庞压住他的手腕:「你没瞧见他们都开始互骂起来了吗?」
「有吗?」
卫慕山喜虽然懂汉话。
可这些读书人文邹邹的,他听不懂。
唯一能听懂的就是宋煊说他们西夏党项人是契丹人养的一条要弑主的狗。
这谁能忍得了?
不敢跟契丹人发脾气,我还不敢跟你们宋人发脾气吗?
「有的。」
没藏讹庞也不知道他们为什麽突然就吵起来了。
但是他可以肯定,就是今日契丹人在争夺那些「神圣的话语权」的事,宋人还是记在心中,只是没有立即发作。
他们宋人就是喜欢这样,要合适的时机翻旧帐。
卫慕山喜面露疑色:「那你翻译给我听听,他们到底是怎麽个文雅的骂法!」
「行。」
韩涤鲁脸色有些难看,侧头看了一眼张俭,便主动退回去了。
再辩驳下去,宋煊就要把北魏拓跋氏等等拿出来说了,他们更是接受汉化,结果失败了。
若是当众说出来,那这些契丹汉臣的地位会再次下降。
「这就被说败了?」耶律隆绪眼里露出疑色:「左丞相,朕的养子怎麽就不反驳了?」
「陛下。」
张俭只能耐心解答:「宋煊他坦然承认宋朝有这些危机,但是他将这些麻烦置於历史长河当中,表明他们中华文明的韧性。」
「反观我大契丹虽然拥有武力,但是无法进行文明同化,他把我们贬斥为一世之雄,根本就无法与宋朝有对等的地位。」
「为什麽?」
「无论是我们契丹还是女真、党项人,甚至高丽人都以学习汉文学为荣,而不是学习契丹文。」
耶律隆绪对於文治其实不怎在乎。
他自己也写诗赋,遇到好事让下面的笔杆子们去写,同样能行。
但是在这种汉文学的影响力下,契丹贵族们都不怎麽愿意学习契丹文字,因为用起来也不方便。
他们以前都没有这玩意的,不如直接把汉文学拿过来用,更加的方便。
听了张俭如此直白的话语,耶律隆绪颔首:「这确实是咱们的缺点。」
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把科举制度发扬光大,这是给投效他们的汉臣福利,契丹人另有更高的福利待遇。
不可同日而语的。
「还有吗?」
耶律隆绪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朕的臣子不能一次不赢吧?」
张俭又给下面的人眼神示意,结果经历了两连败後,他们先前准备的难题,个个都拿不出手来。
毕竟本来就是想要从一开始压制住宋朝使臣,後面准备的小问题给他们台阶下的。
於是没有人敢与张俭对视。
张俭气的开始用手指头点兵点将,可被点到的都不出来,主要是怕丢脸。
於是在张俭点名的时候,耶律庶成被人给推了下,直接踏步,满脸惊恐之色。
张俭见耶律庶成这个过目不忘的契丹贵族出来了,虽然此时名不见经传,但觉得他能在此危难时刻,站出来也是极好的。
耶律隆绪也觉得就该让耶律庶成出来,他这等天赋,定然能扳回一城来。
宋煊瞥了耶律庶成一眼,他都能被推出来顶锅,看样子契丹人准备的不是很充分啊!
耶律庶成见自己没法子返回去,只能硬着头皮上,先是给皇帝行礼,随即高声道:「宋状元之学,考的无非是诗赋策论,不过是宋人进士的佼佼者。」
「但是你擅长的这些於治国安邦、理财治军有何益处?」
「我辈在北朝,定法典、兴农商,劝农桑,筑城池,皆是实干之才也。」
「敢问宋状元,你现在不过是个知县,若是放你为知府,可能三年内令各个部族归心,仓廪充实,兵甲精良?」
「若是不能,则南朝取士之道,便是取巧雕虫之术!」
「妙啊,妙啊!」
张俭安排的全都是汉臣,没想到耶律庶成竟然能想出如此刁钻的问题。
耶律隆绪听到张俭如此推崇,连忙询问:「左丞相,怎麽个妙法?」
「陛下,此言毒辣之处,意在说明为大契丹从军事、经济上崇尚实用,所以才有了今日的治国盛世。」
「反观宋朝科举的核心产出,贬低他的文学,让宋煊头上的状元郎光环,贬斥为纸上谈兵。」
「哈哈哈。」
耶律隆绪听完翻译後,连连大笑:「对对对,早就该这麽说了。」
韩涤鲁与杨佶对视一眼。
他们准备的问题都是攻击大宋,没想到这耶律庶成竟然攻击宋煊。
倒是他们不曾想过的另类攻击渠道。
因为这次本来就是国与国之间的话语权争夺,关个人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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