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最后一点光明 (第2/2页)
他顿了顿,看着秦怀化,目光落下来的那一刻,眼中充斥着认真和认可:
“老秦,你在洞穴里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爷们!”
苏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少年人独有的、坦坦荡荡的光:
“你一个外罡境巅峰,挡在天人合一境巅峰前面......你说你图啥?”
秦怀化抬起头,对上苏轮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纯粹的、坦荡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种信任,像一把刀,捅进了秦怀化最柔软的地方。
“图啥?”
秦怀化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我不知道……”
苏轮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欢了。
他伸手又拍了拍秦怀化的肩膀,力气比刚才大了点,拍得秦怀化的伤口隐隐作痛......但秦怀化没有躲,也没有皱眉。
“老秦,啥都不说了,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苏轮的声音掷地有声:
“以后有什么事儿你说话。我大刀能帮的,绝不含糊。”
苏轮笑得张扬,笑得坦荡,笑得像个傻子:
“你是个爷们。不孬。我喜欢。哈哈哈哈!”
“我知道你和谭狗有梁子,等我们弄死那帮无相杂碎!我攒个局,都是男人,没什么说不开!你相信我!”
秦怀化看着苏轮那张笑得张扬的脸,看着那双写满信任的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垂下眼睛。
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那是良知和野心的搏杀,是人性和欲望的角力,是一颗快要被黑暗吞没的心,最后挣扎着抓住的一缕光。
最后,他抬起头。
嘴角扯出一个笑。
声音沙哑地说:
“谢……谢谢……”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苏轮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聊......
“等你伤好了请我喝酒啊,别想赖账。”
“可惜了,那欺诈者被我劈成两半的样子你没看见?当时老子可是帅得一逼!”
“回去我得跟谭狗好好说说,你老秦也是个猛男!哈哈哈!”
秦怀化听着,笑着,点着头。
每句话都接得上,每个笑都恰到好处。
但苏轮没注意到......
秦怀化的右手,始终死死攥着被子一角。
指节泛白。
青筋暴起。
片刻之后,苏轮走后。
病房的门关上。
秦怀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
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那双眼睛里的光......
从温暖到冰冷。
从冰冷到复杂。
从复杂到偏执。
他想起了苏轮的话。
“谭狗说过,老子最能打,那当然是老子挡前面。”
“你一个外罡境巅峰,挡在天人合一境巅峰前面......你说你图啥?”
“老秦,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每一句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心口上。
秦怀化脸上的神色复杂。
有欣喜,有动摇,但更多的......是嫉妒。
那种嫉妒像一条毒蛇,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窜出来,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越缠越紧。
越缠越紧。
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嫉妒谭行。
嫉妒到骨子里。
不是嫉妒谭行的修为,不是嫉妒他的军功,不是嫉妒那“长城第一少校”的威名。
他嫉妒的,是谭行有苏轮那样的兄弟。
有龚尊、辛羿、完颜拈花那样的人......愿意为他挡刀,愿意为他赴死,愿意把命交到他手里。
秦怀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兄弟。
从来没有过那种认可。
没有那种可以肆无忌惮地骂“狗东西”、却愿意为对方挡刀的人。
没有那种拍着肩膀喊一声“兄弟”、就能把后背放心交出去的人。
没有那种笑着说“一起打过食了”、就把生死都看淡了的人。
谭行有。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能够拥有这些?
苏轮提起谭行的时候,嘴里骂着“狗东西”,但眼睛里的光......
很亮。
亮得他自惭形秽。
那种光,秦怀化从来没有感受过。
那种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疼到心里去。
秦怀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苏轮拍他肩膀时的样子。
那个浑身缠满绷带、活像个木乃伊的少年,笑得像个傻子,拍着他的肩膀说......
“老秦,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那一瞬间。
他承认。
他几乎要动摇了。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苏轮,谢谢你把我当兄弟。有你这个兄弟,我很荣幸。”
他几乎要掀开被子,把自己做过的一切、瞒着的一切、算计的一切......
全部坦白。
他几乎要撕下那张“英雄”的面具。
重新做人。
然后......
他听见了那个名字。
苏轮说:“谭狗说过一句话......”
所有的动摇,在听见“谭狗”两个字的那一刹那......
碎成了渣。
灰飞烟灭。
嫉妒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淹没了所有。
凭什么?
凭什么谭行能拥有这些?
而他不能?
凭什么!
他差在那里?
凭什么谭行从一开始就是走在阳光下的英雄?
而他,就注定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他,羡慕他?
秦怀化猛地睁开眼。
眼底那丝动摇,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谭行……”
秦怀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病态的向往:
“你真有福气。”
“你可……真有福气啊……”
“你为什么能拥这些,兄弟,荣耀,认可,你什么都不缺了.....”
“你可...真有福气啊!”
他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没有擦。
因为他知道......这滴泪,是他这辈子最后一点“人”的东西。
是他在黑暗中行走时,最后一次回望阳光。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是那个镇荒关的英雄。
还是那个浑身浴血、为战友断后的秦怀化。
还是那个让苏轮拍着肩膀喊“兄弟”的老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出戏,还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而这滴泪......
就是他对苏轮、对谭行、对所有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的人......
最后的敬意。
他闭着眼,嘴唇开始颤抖。
“……大刀。”
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大刀……大刀……”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像在咀嚼这两个字里的分量。
“兄弟……兄弟……”
声音开始发颤。
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
“呵呵……”
一声低笑从喉咙里溢出来。
压抑的,沉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第一道裂缝。
“呵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密。
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绷带下的伤口被撕裂,疼得他浑身发颤......
但他停不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泪水还没干,但瞳孔深处已经燃起了一簇疯狂的、扭曲的火。
“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笑出了声。
撕心裂肺的大笑,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来回撞击,震得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伤口崩裂、绷带上渗出血来,笑得眼泪横流,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兄弟……哈哈哈……大刀……呵呵呵呵……”
他笑自己的懦弱。
笑自己那一瞬间的动摇。
笑声戛然而止。
秦怀化猛地收住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绷带上的血迹晕开了一大片。
脸上的表情,从疯狂一点一点地收拢,最后归于......平静。
他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擦掉眼角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优雅,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温柔,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眼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感动,没有动摇,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空洞。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走廊里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远处的镇荒关城墙上,夜风卷着血腥气和硝烟味,在黄沙之间呜呜地吹。
没有人知道,在这间普通的医疗部病房里,一个刚刚被称作“镇荒关英雄”的人......
刚刚亲手掐死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光明。